严疏睁开眼,没有继续阅读那备忘录的后续内容,而是缓缓地、沉重地,抬起了视线。
目光越过冰冷的桌面,落在了对面那个缩在椅子上、依旧抖若风中残叶的年轻女子脸上。
喉咙有些发干,声音干涩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带着梦呓般的恍惚与沙哑:
“......是你。”
宋晴的啜泣骤然变成了破碎的呜咽,她浑身抖得厉害,泪水混着冷汗糊了满脸,话语支离破碎:“我......我不是......是她逼我的!她疯了!我能怎么办......我没办法了......”
严疏看着她,已不知还能说些什么。汹涌而来的信息太过庞大,牵扯出的枝蔓远远偏离了最初的预想,让他的精神几乎过载,带来阵阵窒息与无力。
内心深处,竟已生出一丝前所未有的、近乎本能的抗拒,像疲惫的旅人望见最后一道险峻关隘时本能的后退——他不想,也不愿,再向前踏出那明知是泥沼的一步。
然而这一次拦在他面前的,已不再是那份源于个人心结的、炽热偏激的“执念”,而是冰冷的、真实的、无法回避的——“职责”。
曾经他以“职责”二字作为追寻真相的盾牌,包裹着自己那不肯罢休的执念。可如今,当执念带来的真相沉重到让他想要转身时,那盾牌却化为了不可撼动的界碑,牢牢阻住了他的退路,逼迫着他必须看向这无底的深渊。
他已别无选择,只能纵身跃下。
大脑被接连的冲击震得麻木,对后续的内容也已有了心理准备。因此,当那些冷静的、精密到了极致的文字映入眼帘时,竟未能再激起惊涛骇浪,只剩下一种沉重的、冰封般的寒意。
他垂着眼,目光沉重地扫过屏幕。指尖,早在不知不觉间已开始微微颤抖。
那是一份......逻辑清晰、步骤严谨的操作指南。
详尽,冷酷,条理清晰。
如何利用微波炉低温加热一罐奶油,使其内部压力缓慢积聚;如何在微波炉门缝处巧妙地放置一个打火机;如何打开紧邻的燃气灶,并在上面烧上浅浅一壶水,以便让滚烫的铁皮成为最后的引信......每一步都考虑了时间、温度、连锁反应,甚至还精确地利用了设备之间的位置。
以及,如何在火起之后混入拥挤混杂的楼梯间,与惊慌失措的众人一同下楼。
不止如此,它甚至还附赠了一套......天衣无缝的说辞。
误伤了简宁后的惊慌失措、情急下在酒吧门口打了辆没有电子记录的出租车、从那个因隐私问题而没有装摄像头的侧门回家......
甚至,还有一份在午夜时分下单的、限购款护肤品的购买记录。
即便是见惯了罪案的严疏,在通篇读完这冰冷详细的安排之后,脑海里也只能浮现出四个字——
完美无缺。
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无暇。
备忘录的最后,是一段平静的陈述。
————————————
以上,是我的感谢。你当然可以选择不接受,但请务必记住:是你,杀了我。
所以,你是否愿意,成为一个真正的杀人犯?
切记,选择题......最忌摇摆不定。
那么现在,请开始吧。
最后,谢谢你。
我的无间狱,我的救世主。
————————————
手机屏幕暗了下去,最后一点微光熄灭,像是合上了一本沉重不堪的书。
可结尾那矛盾而刺眼的排比,却仿佛烙在了视网膜上。相悖的词组在脑海中反复碰撞,一个念头,终于后知后觉地成型。
严疏声音沙哑:“楚谕的身世......是你告诉她的?你怎么知道的?”
宋晴的情绪似乎稍稍平复了些,但声音里的颤抖并未完全消散:“是......是妈妈让人去查的。”她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妈妈虽然心疼她,喜欢她,但......毕竟那时候她已经和大哥订婚了。妈妈说,总要知道清楚些,心里才踏实。”
“报告送来的时候,我正好在家。妈妈看完后,坐在那儿半天没说话,脸色......很是复杂。我好奇,就凑过去想看看......”
宋晴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继续叙述:“我还没怎么看清,妈妈一下就把文件收了。但我已经看见最上面那页了......是一个中年男人的照片,写着‘养父’。”
说到这里,她原本残余的惊惧渐渐被一种理直气壮的、带着道德优越感的愤懑短暂压过:“我这才知道,她爸爸居然还在!可她第一次来我家,就对爸妈说自己举目无亲......从一开始,她就在撒谎!而且,她甚至还不是亲生的......”
宋晴说着,语调微微拔高:“这难免让人多想吧......毕竟她和我哥差距太大了......”
听着那愤慨的、自以为占据了道德高地的叙述,严疏只能再次在心底沉重地叹息。
备忘录结尾那抽象而矛盾的排比,此刻终于显露出了注脚。
那个名叫楚遇的女孩,在短短的十八年里,经历了漫长难言的苦痛、母亲疯狂的阴影、与迟昼被迫的分离,甚至可能......在绝望中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母亲。那之后,她改了名字,离开了故乡,接受了宋朗,几乎将自己连根拔起,试图洗去过往所有的泥泞,试图植入一片光鲜的新土。
她能让宋家父母由衷接纳,想必付出了难以言说的努力,小心翼翼扮演着一个“完美”的未婚妻——这也恰恰说明,她是多么渴望,又是多么努力地,想要与那个充满创伤的过去彻底告别。
可宋晴那裹挟着偏见与骄纵的嫉恶如仇,摧枯拉朽地毁灭了一切。
严疏几乎能想象,在掌握了这个“铁证”后,骄纵的、本就对楚谕抱有敌意的宋晴,会如何带着“揭露骗子”的正义快感,用怎样刻薄、不屑的言语,去刺探、去羞辱、去审判,即便陈静或许曾试图阻止。
正是这份盲目却自以为是的仗义执言,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迟昼在得知她身世时尚且情绪失控,更何况......
楚谕自己。
无牵无挂,亦无所恋。那个已在命途中漂泊了太久的灵魂,或许就在宋晴那“正义”的指控落下的瞬间,听到了内心某根弦彻底崩断的脆响。
或许就在那一刻,一个冰冷决绝的、疯狂的计划,开始酝酿。
这一次,不再仅仅是改名、逃离。她要进行一场彻底的、献祭般的“涅槃”,用一场盛大的毁灭,焚尽“楚遇”这个充满了不幸与伪装的躯壳。
然后,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幽灵般漂回她人生中唯一残存的、也是最初的那点温暖与牵绊身边。
去寻找她那失落已久的,唯一的港湾。
葬送与解脱,就此融为一体。
*********
外间,三个身影在弥漫的烟雾中已沉默了许久,空气几乎凝滞。
直到李涵如梦初醒般低声开口,打破了沉寂:“这......怎么会是这样......”
赵队眉头始终紧锁,吐出一口浓烟,声音低沉:“马后炮地讲......其实不难理解。”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在那姑娘的认知里,她‘杀’了人,但起因是对方先发疯攻击她,她觉得自己才是受害者,心里肯定又怕又冤。这时候,突然出现一个‘完美’的方案,告诉她只要照做,一切就都可以抹平翻篇,秘密就永远只是秘密......这种诱惑......”
他没有说完,只是重重叹了口气,将未尽之言淹没在叹息里。
严疏指间的香烟默默燃着,灰白的长节无声跌落。他始终没有说话,只是透过那面冰冷的单向玻璃,沉默地注视着里面的宋晴。
她仍在微微发抖,纤细的肩膀缩着,脸庞苍白,眼圈通红,浑身上下写满了娇生惯养的脆弱与惊魂未定的余悸,看起来是那么柔弱,那么娇气。任谁看去,这都只是个受了巨大惊吓的、需要被好好呵护的年轻姑娘。
怎么看,也不像一个......
沾了血的案犯。
他用力按熄了手中的烟蒂,火星在指尖湮灭。闭上眼,喉结艰涩地滚动了一下,再开口时,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接下来,会有个很棘手的问题......”
在他寻找合适词汇的间隙,赵队沉重地接过了话头,吐出两个字:“......量刑。”
严疏没有睁眼,只是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下颌绷得很紧。
李涵终于从震惊的游离状态中挣脱出来,被迫开始面对现实层面的乱麻,不由得又是一阵头痛:“这......这该怎么定性?过失?自卫过当?还是......”
严疏缓缓睁开眼,怔怔地望着玻璃那端,低声喃喃:“那具焦尸......被发现的位置,是在大门口。”
这话,在面对迟昼的时候,他曾经说过。可现在,它背后那冰冷的含义与分量,足以令空气瞬间凝固,落针可闻。
李涵嘴唇嚅动了几次,欲言又止,最终还是在窒息般的沉默里,将那个最为尖锐的问题挤了出来:“那......从法律上讲,引发了火灾,导致简宁死亡的直接责任人......岂不是......”
剩下的两个字,他没敢说出口。
更深的沉默压下,这一次,良久无人接话,只有烟雾在惨白的灯光下无声缭绕。
严疏又点燃一支烟,猩红的光点在昏暗里明灭。透过氤氲的青色烟雾,他深深地、复杂地望着玻璃后那个年轻、富有、本该拥有无限美好未来的女孩。
优渥的家境,和睦的家庭,父母兄长的宠爱,顺风顺水的人生......世间大多的美好,似乎从一开始就堆在了她的面前。
可这样完美的温室,却唯独漏掉了沉重的一课——
对生命,最基本的敬畏。
方才叙述时她语无伦次,反复强调着恐惧与委屈,字里行间充斥着“被逼无奈”、“是她疯了”。那个夺走了一条人命的骇人夜晚,在她的认知里,仿佛只是一场降临在她头上的、令她蒙受了不白之冤的灾难。
即便认知产生了错位,即便被人蒙骗了双眼,但在她的思维里,她清楚地意识到自己杀了人,也更加清楚......自己随后做了什么。
可直到此刻,严疏依然没有感受到那种沾染了人命后应有的、沉重的罪疚感。
那颤抖的辩解和眼泪,更像是一种害怕事情败露、害怕承受后果的恐慌,而非对剥夺他人生命这一行为本身的分量有所觉悟。
正是这种对生命近乎无知的轻慢,让她在极度的恐慌中,轻易地被那份“完美指南”诱惑,选择了隐瞒和毁灭。也正是基于这份缺失的敬畏,那把本不该出现的火,才最终被她亲手引燃。
严疏只觉得头脑里一片混乱的轰鸣,千头万绪,却找不到那个死结的源头。
疯狂的、精心策划了一切的、将所有人引入局中的、双手沾染了无形鲜血的,分明是楚谕。
可为何兜兜转转事到如今,葬身火海、付出生命的,会是看似无关的迟昼?而将要站在法庭上,为那场吞噬了简宁的大火承担法律责任的,会是眼前这个无知无畏、自以为是的宋晴?
错位与荒诞,如同一根冰冷的针,刺穿了他向来信奉的法理逻辑。
恍惚间,一个微哑的、带着莫名喟叹的声音,又一次幽幽回荡耳畔——
“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