意识重新聚拢时,时间的概念已彻底模糊。
宋晴费力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干涩的眼球微微转动,视野里的一切都蒙着一层重影,色块晃动,轮廓扭曲,像是掉进了一款渲染低劣的游戏。
混沌的目光迟缓地扫过四周——熟悉的沙发轮廓,陌生的昏暗光线,冰冷的空气质感。
还在悦澜湾。还在客厅里。还在沙发前。
大脑迟钝地加载着信息,她本能地想抬手想揉搓一下刺痛的眼睛,刚一动,手腕却猛地一沉。
......什么东西?
沉甸甸的坠感让她不耐地低头。
只一眼。
所有的昏沉、钝痛、迷惘,如同被无形的冰水兜头泼下,冲刷得一干二净。血液在瞬间冻结,又轰然冲上头顶。
她僵硬地维持着低头的姿势,动弹不得,呼吸几乎停滞。只有胸腔里,心脏在死寂之中疯狂擂动,撞击出沉重孤独的回响。
墙角落地灯散发的昏暗灯光,吝啬地涂抹出眼前的景象。
手腕上,那条项链冰冷地缠绕着,在幽光下泛着哑暗的、金属特有的寒光,如同一副为她量身定做、却又荒诞不经的手铐。
另一端......
延伸出去,绷直,最终没入了一个垂首静坐的身影颈部。
她靠着沙发,微微歪着头,短发凌乱地遮住侧脸,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忘的、了无生气的蜡像。
昏黄交织的光影之中,宋晴的大脑彻底空白。
“嗬......嗬......”
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想尖叫,却只挤出一连串破碎的、漏气般的气音,混杂着无法抑制的剧烈喘息,像是濒死的哮喘病人。
极致的恐惧,已无形地扼住了她的声带。
宋晴猛地抽手,想要挣脱这噩梦般的束缚。
链子哗啦一响,却并未松开,反而因为她的动作被拉紧,另一端那具躯体也随之被扯动,朝着她的方向直挺挺地歪倒下来,半边肩膀沉沉地压住了她的小臂。
一股冰冷、僵硬的触感,透过裸露的皮肤,毫无阻隔地传来。
那不似体温,更像......某种物体。
像家具,像地板,像深秋夜里的铁栏杆......唯独,不像生命。
一声短促到几乎听不见的惊叫终于挤出喉咙。
宋晴触电般猛地向后一缩,手臂却因此被压得更实。她像被滚水烫到,又像被毒蛇缠上,眼泪开始毫无预兆地涌出,混合着冷汗。
她疯了似的用另一只手去扒拉、抠扯缠在腕上的链子,指甲刮过皮肤,留下道道红痕。链子终于松脱,她几乎是手脚并用地向后蹭爬,直到脊背撞上冰冷的墙壁,退无可退。
她蜷缩在几步外的阴影里剧烈喘息,瞳孔颤抖着,望向客厅中央。
那具躯体因她刚才激烈的挣脱,此刻已完全侧倒在沙发边的地毯上,保持着一种不自然的、松垮的姿态。
昏暗的灯光勾勒出那道纤细的、静止的轮廓,令一个冰冷的事实,终于穿透麻木的恐惧,缓慢而沉重地,砸进了宋晴的认知。
楚谕......
......如愿了。
此情此景之下,先前所有的愤怒、不甘与鄙夷,都像被投入了绝对零度的深渊,瞬间冻结、粉碎,连一点火星都没剩下。占据她整个头脑的,只剩下一种剔除了所有杂质的、最为原始、纯粹的恐惧——是一种人类面对不可理解也无法抗衡的黑暗时,那刻入基因的战栗。
眼泪失控地涌出,顺着冰冷的脸颊滑落,宋晴却不敢眨眼,更不敢移开视线。
她死死瞪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沙发边那具了无生气的躯体,视线不敢有丝毫偏移,仿佛一旦错开,那僵硬的肢体便会以不可思议的角度开始扭曲,带着死寂的气息朝她扑来。
落地灯昏黄的光晕笼罩着沙发旁的一小片区域,将物体的影子拉得诡谲变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粘稠的寂静,心跳和喘息都显得格外惊心动魄,放大着每一丝可能潜藏的、非人的动静。
就在这僵直、漫无目的却又高度集中的恐惧凝视中,宋晴涣散的眼角余光忽然捕捉到了沙发上的异样。
暗色的真皮沙发上,就在那具躯体刚刚倚靠过的位置,突兀地躺着一抹醒目的白。不知何处透入的、恰好偏移的光线,正正落在那片区域,让它的存在清晰得不容忽视。
那是......一张纸。
那张纸,如同一枚突然投入死水的石子。
恐慌与无措无穷无尽、无处倾泻,已几乎要将她撑裂,此刻却猛地触及了一片脆弱的浮木——哪怕它出现得如此突兀。
但宋晴已无法思考了。极度紧绷的精神急需一个抓手,哪怕那是通往更深恐惧的钥匙。
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尝到血腥味,用尽全身力气遏制着筛糠般的颤抖。身体极其缓慢地、一点一点向前探去,手臂伸长,指尖颤抖着,在触到纸片冰凉的瞬间便猛地将它攥住,迅速缩回。
直到后背再次抵上冰冷的墙壁,她才敢低头。眼泪模糊了视线,手中的纸片抖得簌簌作响,上面的字迹一片混沌。她粗鲁地用衣角胡乱抹了两把眼睛,又将纸张在手心用力展平,直到几乎要把它揉碎,视线才终于聚焦。
那上面有字,但......不是正常的字迹。
笔画歪斜,结构散乱,力道深浅不一,幼稚得如同孩童初学写字时的涂鸦,带着一种神经质般的潦草和用力过度的顿挫。
可尽管如此,它依旧可以被清晰地辨认出来。
上面,只有五个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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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备忘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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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备忘录?”
严疏的眉头早已拧成死结,面色沉郁如水。听到这里,他终于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是.....是......”宋晴早已没了先前那份强撑的、带刺的活力,那段浸透了诡异与恐怖的回忆显然已将她彻底击穿,如同烙铁烫穿了外壳,只留下了瑟缩的内里。她嘴唇无法控制地哆嗦着,语不成句:“她......她......”
看着她濒临崩溃的神态,严疏再一次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尽管宋晴的讲述颠三倒四、语无伦次,但凭借对事件全局的基本掌握,他几乎已能窥见那夜发生在悦澜湾的、令人脊背发凉的完整事件。
无需推测,他已明了——宋晴最后醒来时看到的那具躯体,就是简宁。
极致的惊恐、昏暗的客厅、激烈的打斗、无声的身躯、同样的短发......
在宋晴眼里,那个人......只会是楚谕。
现在,只差最后几块碎片了。
而手持碎片的人,就在他的面前。
“内容,”严疏打断了宋晴无意义的颤音,“还留着吗?”
宋晴呜咽着点头,眼泪混着鼻涕流下。她哆嗦着手伸进包里摸索,掏出手机时差点脱手。指尖冰冷僵硬,对着解锁界面按了几次都因颤抖而失败。她拼命吸气想稳住自己,又折腾了许久,才终于“咔哒”一声解开锁屏。随后,她像扔掉烫手山芋般,将那小小的电子设备推向桌子对面。
手机在光滑的桌面上滑过一段距离,停在严疏手边。屏幕亮着,停留在备忘录的页面,如同一扇通往深渊的、微微敞开的小窗。
严疏看着它,深吸了一口气,胸腔却依旧沉闷。
这场耗尽心力、浸透了人性幽暗的漫长追逐;这桩起于烈焰、终于灰烬的离奇案件;这根从十二年前燃烧至今的、终于烫到了眼前的诡谲引线......
在此刻,终于要迎来它的最后一块拼图。
讽刺的是,这块他苦苦求索而不得的真相碎片,竟是由那个藏匿于所有谜团中心的“已逝”女人,以这样一种近乎馈赠的方式,通过一个令人完全意想不到的“信使”,亲手送到了他的面前。
严疏闭上眼,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下。他再次深吸一口气,随后睁开眼、伸出手,拿起了那部手机。
面前的那条记录,标题空白。
可开篇第一行字,已像一记无声的惊雷,猝然劈入他的眼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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谢谢你,杀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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呼吸停滞,瞳孔急剧收缩。严疏死死盯着那行字,时间仿佛被拉长、凝固,审讯室内的空气沉重得令人窒息。
几秒,或者更久,他才极其缓慢地、几乎是强迫地,将视线向下移动。
后续的内容,却越发超出了常理的边界,字里行间透着一种荒诞的狂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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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必你知道,“涅槃”这两个字的意思吧。所以现在,请再帮我最后一次——同样,也是帮你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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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无需再翻阅更多。一切微不足道的细节就此贯穿,填补了悦澜湾那个空白的夜。
那个已经不见人影的代驾;那个大到夸张的、足以遮住人的玩具熊;客厅里那个被烧的只剩拉杆的大号行李箱;宋晴在失去意识前,眼前突兀闪过的大片白光。
以及,她那......像被伤了声带般的,总是略显沙哑的嗓音。
一股彻骨的寒意伴随着顿悟的激流,贯穿了严疏的四肢百骸。
那个始终萦绕不散、直到前一刻仍在啃噬理智的核心疑问,就这么被那寥寥数语彻底地解答了。
——悦澜湾那场大火,究竟因何而起?
握着手机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巨大的、混杂着震惊、恍然与不可置信的浪潮,彻底席卷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