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询室里瞬间死寂。
刚才还激动叫嚷、浑身颤抖的宋晴,仿佛被这句话施了定身咒,所有的动作和声音都戛然而止。她僵在原地,一动不动,只有瞳孔在剧烈震颤,映出无边无际的惊恐。
严疏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样子,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沉重:“宋小姐,现在,好好讲讲吧。那天晚上在悦澜湾,到底......发生了什么?”
宋晴怔怔地望着他,眼神涣散,仿佛灵魂已经离体。良久,大颗大颗的眼泪忽然无声地、连续地滚落下来。
她瘫坐回椅子,肩膀垮塌,所有的强硬和伪装都粉碎了,只剩下一个被恐惧和悔恨彻底击垮的少女。她开始抑制不住地抽泣,声音破碎,断断续续:
“那个女人......就是个疯子......变态......”
“是她逼我的......都是她逼我的......”
* * * * * * * * *
昏暗的巷子里,宋晴被那男人半拽着往前走。他嘴里似乎嘟囔着什么,像在解释,又像在抱怨。
风一吹,酒意散了大半。看着周围黑黢黢的墙壁,宋晴心底猛地窜上一股凉气——她后知后觉地害怕起来。
手伸进随身的小包——幸好这包一直挂着,没扔在卡座——指尖发着抖,慌乱地摸索,直到握住一个冰凉坚硬的握柄。
她几乎没有思考,猛地将它抽了出来。
顶端“滋啦”一声,爆开一簇幽蓝色的电光,径直朝前面男人的后脑勺捅去。
男人似有所觉,仓促回头,眼角余光瞥见那抹不详的蓝光,身体下意识地拧开——
宋晴已经收不住手。
带着电流声的电击棒擦过男人的脸颊,“啪”地一声,结结实实怼在了他身前那个女人的后颈上。
女人连哼都没哼一声,只是短促地泄出一口气,随即像被抽掉骨头般,整个人软塌塌地向下瘫倒。
男人显然愣住了,立刻松开宋晴的手腕,半跪下去扶住那失去意识的女人:“简宁?简宁!”
宋晴趁机后退两步,听到这陌生的名字才拧起眉头,语气里满是怀疑和未消的恼怒:“什么情况?她还真不是楚谕?”
男人喊了两声没得到回应,抬头瞪向她,声音里压着怒意:“她一直在说不认识你,你聋了吗?”
宋晴一愣。她从头到尾都认定了这女人就是楚谕,只不过是换了发型、假装陌生——因为被她抓了红杏出墙的现行。
现在看......好像真搞错了?
一丝慌乱闪过,但骄纵惯了的脾气立刻占了上风。她下巴微扬,把责任轻巧地推了回去:“喂,这能怪我吗?谁知道她俩长得像......而且你干嘛上来就拉我?你不拉我能出事吗?”
男人被她这倒打一耙的逻辑噎住,一时没接上话。
宋晴懒得纠缠,干脆从包里抽出钱包,在手里晃了晃,语气干脆:“算了,电晕她是我不对......我也没想到这玩意这么厉害。开个价吧,医药费加补偿费,我现结。”
她利索地打开了钱包:“快点,报个数。”
男人像是听到了什么荒谬的笑话,嘴角刚扯起一个讥诮的弧度,视线却忽然越过她,望向她身后,发出一声短促的:“诶——”
那是宋晴听见的最后一个字。
后颈猛地一麻,像被冰冷的针瞬间刺穿骨髓,随即巨大的嗡鸣席卷了大脑。那一瞬视野里没了颜色,只有一片灼眼的炫光,炽烈、纯白。
然后——
虚无的重量当头压下,一切就此戛然而止。
她甚至没来得及感到疼痛,意识便像被强行拔掉电源的屏幕,骤然漆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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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片虚无的黑暗里,一股尖锐清凉的气息猛地钻入鼻腔,强行扯回了宋晴涣散的意识。
她艰难地掀开沉重的眼皮,后颈还残留着大片酥麻,连转动脖子都显得滞涩费力。
视野一片模糊,光影斑驳。睫毛的缝隙间,只能勾勒出一个蹲在面前的朦胧人影。那人手里似乎拿着什么小物件,刚才醒神的刺鼻气味想来就是由此而来。
见她睁眼,对方收回了手,却没起身,也没说话,只是维持着那个半蹲的姿势,静静地停留在她模糊的视线里。
宋晴用力闭了闭眼再睁开,视线终于艰难地对焦。借着不知从何处投来的昏暗光线,那人的身影逐渐清晰——
一袭简单的白裙,一头利落的短发。
但那张脸,她绝不会认错。
“楚、谕......”宋晴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怒火瞬间顶替了残余的眩晕。随即她注意到了对方那与往常截然不同的发型,愣了一瞬,紧接着便是一声毫不掩饰的嗤笑:“呵,酒吧里那个就是你吧?装什么装?怎么,给你那姘头编了个新名字?”
楚谕没有回应,甚至连睫毛都未曾颤动一下。她只是静静地看着宋晴,瞳孔在昏暗中显得格外幽深,像两口无波的古井,将所有的情绪和反应尽皆吞没。
宋晴最恨她这副样子,永远水波不兴、看似与世无争,像是戴着一张完美无瑕的假面,把家里所有人都哄得团团转。
她张嘴还想讥讽,却猛地意识到不对劲,眉头皱了起来:“你对我做了什么?你不是被电晕了吗?”她一边质问,一边费力地转动僵硬的脖颈打量四周。
虽然光线不足,但装潢的轮廓和窗外模糊的景致,还是让她辨认了出来。
“悦澜湾?”宋晴眉头拧得更紧,语气里满是不耐,“谁让你带我来这儿的?这么远我怎么回去!”她顿了顿,想起了那个男人,语带讥诮:“你那姘头呢?没跟你一起回来?”
楚谕依旧蹲在那里,像一尊没有情绪的白瓷雕像,任由宋晴连珠炮似的发问,却始终安静。直到宋晴最后一个尾音落下,她才突兀地、轻轻地开口:
“他叫迟昼。”
“吃粥?”宋晴没听清,或者说根本没太在意,只觉得莫名其妙,“什么乱七八糟的?”
“迟昼。”楚谕重复了一遍,声音很轻,如同羽毛落地,却又异常清晰:“他的名字。”
宋晴翻了个白眼,只觉得对方神叨叨的:“怎么?不装了?跟我摊牌了?是打算卷铺盖走人了?什么时候去跟我哥说?”
楚谕沉默地注视着她,那目光让宋晴没来由地感到一丝烦躁,正要发作,却听见对方再次开口,问出了一个让她火冒三丈的问题:
“宋小姐,”楚谕的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你为什么,一直这么敌视我?”
宋晴几乎要被气笑了,原先那一丝隐约的不安也被冲散:“哈?你还有脸问?我之前说的还不够明白吗?”
她来了精神,眼底的厌恶与某种正义混合在一起:“你第一次来我家,轻飘飘一句‘父母不在了’,可真是赚足了同情分啊。可惜,我查过了——你爸,不还好端端活着呢吗?”
她俯视着面前垂眸不语的女人,只觉得那股鄙夷的烦躁烧得更旺:“人家好歹把你拉扯大了,现在攀上我家了,就开始六亲不认了?楚谕,你真行哪。”
宋晴微微前倾,凑得更近,话语里那种居高临下的审判意味几乎要溢出来:“哦,我差点忘了......毕竟是抱养的,说不定基因里天生就缺点什么,是吧?比如,感恩?”
最后几个字,她咬得格外清晰,仿佛在宣读审判。
楚谕的头垂得更低了,面容完全隐没在昏昧的光影里,看不清神情,半晌没有声息。
时间在寂静中粘稠地流淌,久到宋晴以为她无言以对时,才听到一句极低、极轻的呢喃,带着一种空洞的茫然,飘忽得不似辩解,倒像迷失孩童的自语:
“那......不是我的错啊。”
这副模样更激起了宋晴的唾弃。
“你可真是......”她搜刮着词汇想痛骂,但刚苏醒的大脑昏沉刺痛,让她连发泄都嫌费力,最终只是烦躁地挥了挥手:“算了,跟你这种白眼狼多说无益。你爱在爸妈和大哥面前装,那就接着装。但我把话放在这儿,我宋晴,这辈子不可能认你这种女人当嫂子。”
她撑起依旧乏力的身体准备站起来,语气不耐:“行了,我没空陪你在这儿扯皮。今晚你把我弄晕,还有你那个姘头的事,我会原原本本告诉我哥。你最好想想怎么......”
话音未落,忽然变成一声短促的惊呼:“你干什么!”
楚谕毫无征兆地倾身逼近,两人的面孔瞬间贴近到呼吸可闻。昏暗光线下,她的眼睛黑得瘆人,直直望进宋晴惊怒的眼底。
“帮我个忙吧,宋小姐。”楚谕的声音依旧很轻,指尖轻轻搭上了宋晴的手腕,如冰丝般缠绕而上。
那触感......像极了蛇。
宋晴触电般想甩开,却被那看似轻柔的力道紧紧箍住。她怒目而视,胸腔因愤怒和一丝莫名的恐惧而起伏不定。
楚谕忽然极短促地低笑两声,那笑声很轻,却不含任何欢愉,只有一种令人头皮发麻的、空洞的异样,在寂静的房间里荡开,莫名让人牙酸。
宋晴心底蓦地一寒,伸手去推她:“你真有病......”
所有动作和言语,在下一句话传入耳中时,彻底僵死。
她听见楚谕再次开口,那声音轻缓,吐字清晰,甚至还带着一丝未曾散尽的笑意余韵,可吐出的字句却荒谬而扭曲,完全超出了她能理解的范畴。
“杀了我吧。”
宋晴的大脑空白了一瞬。几秒后,才像被烫到一样猛地回神,用尽力气将楚谕推开,声音因惊惧和厌恶而拔高:“你神经病啊?!滚开!”
楚谕被推得踉跄了一下,却毫不在意。她甚至还没有站稳,就再次像没有重量的幽灵般贴了上来,比之前更近,几乎将宋晴禁锢在沙发与她冰冷的身体之间。苍□□致的脸庞近在咫尺,瞳孔幽深得看不见底。
那轻缓的、带着一丝诡异笑意的声音,如同催命的咒语,钻进宋晴的耳朵,钉进她的脑海。
“杀了我吧。”她重复着,声音更轻、更缓,如同恶魔的蛊惑低语,每一个字都带着冰冷的、令人毛骨悚然的韵律,“宋晴,杀了我吧。”
一遍,又一遍。
昏暗死寂的公寓里,只有这重复的、平静到诡异的索求在回荡。窗外的城市灯火成为了遥远而模糊的背景,映照出楚谕眼中某种近乎狂热,又彻底虚无的光。
宋晴被这超出理解范围的疯癫彻底攫住,理智在那双近在咫尺的、黑得不见底的眼眸注视下,开始发出不堪重负的嗡鸣。
那空灵而执拗的重复如同冰冷的蛛丝,一层层缠裹住宋晴的感官。全身毛孔骤然张开,血液轰鸣着直冲头顶,加剧了后脑撕裂般的胀痛。
惊骇之下,她再次奋力推搡,声音尖锐得变调:“你真是有病!病得不轻!疯子!变态!”
可刚苏醒的身体虚软无力,几番纠缠后,她几乎已被楚谕整个压在沙发里。一只冰凉的手紧紧钳住了她的手腕,却并未做出什么攻击性的举措,而是带着某种引导的意味,缓缓牵引着宋晴的手臂,绕过了楚谕自己纤细的脖颈。
紧接着,楚谕开始向后仰靠,利用身体的重量将宋晴的手臂缓缓收紧,竟逐渐形成了一个诡异的、仿佛自我献祭般的绞索。
她的呼吸开始变得破碎,却仍在固执地呢喃,热气喷在宋晴耳侧,内容却冰冷刺骨:“杀了我......就这样吧......杀了我......”
宋晴惊呆了,一股蛮力从受惊的身体里爆发,猛地抽回手臂,同时屈膝狠狠将楚谕从身上蹬开,自己也踉跄着滚下沙发,跌跌撞撞往门口冲,声音发颤:“疯子!想死自己找地方去!别缠着我!”
还没摸到门把,脚踝却忽然被紧紧拽住。她低呼一声,狼狈地扑倒在地。未及爬起,头皮忽然微微一紧,被人从后面揪住了头发。
随即,那条熟悉的手臂从后方环了上来。这一次,箍住了她的脖子。
耳畔,楚谕的声音再次传来,清脆的音色里压抑着一种黏腻的狂热:“宋小姐,帮我一次吧,好不好?”
颈间的压力逐渐增加,呼吸开始轻微受阻。宋晴疯狂地抓挠着那条胳膊,耳边却仍在传来带笑的低语,有如附骨之疽:“你不杀我......我就要杀你了。反正......‘楚谕’,已经不该存在了。你想怎么选,宋小姐?”
这不再是疯癫的呓语,而是一场令人窒息的恐怖游戏,带着赤裸裸的死亡威胁。
极致的恐惧混合着生理性的窒息,开始挤压所剩无几的理智。宋晴剧烈挣扎,咒骂,踢打,可身后的人如影随形,颈间的力道虽不至于勒断呼吸,却更显缓慢坚决,反倒带来更深层的精神摧折。
混乱中,宋晴反手向后胡乱抓挠,指尖忽然勾到一条坚硬温热的物体。求生本能让她如同抓住了救命稻草,五指猛地收紧攥住,用尽全身力气向上狠拉,试图扯开这个索命的疯子。
“呃......”
一声闷哼从身后传来,颈间的钳制骤然松脱。
宋晴来不及思考,凭借本能猛力转身,终于挣脱开来。昏暗中,她只看到楚谕纤细的背影微微佝偻,似乎因刚才的拉扯而失了平衡,毫无防备的后背也暴露在了她的眼前。
濒临崩溃的神经被这一幕刺激,恐惧在瞬间催化出了最为原始的攻击性。宋晴不仅没有松手,反而就着跪坐的姿势,将手中紧攥的东西再次向后拽去。
金属链子瞬间绷直,深陷进楚谕颈前的肌肤。
直到这时,宋晴才认出,自己慌乱中抓住的,正是楚谕脖子上那条从不离身的项链。
她曾或明或暗地数次嘲笑那条褪色的浮夸项链,却在此刻,如此庆幸它的存在。
她手臂发抖,却不敢松懈,声音因恐惧和用力而变调:“姓楚的!你别发疯!”
楚谕并未剧烈挣扎,反而从被勒紧的喉咙里断断续续溢出低哑的笑,带着窒息的哮音,在昏暗寂静的环境中显得格外瘆人:“宋......小姐......松手的话......我一定......杀了你......哈哈......哈哈......”
这笑声和言语如同最后的稻草,彻底压垮了宋晴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
狂飙的肾上腺素屏蔽了思绪,太阳穴突突狂跳,视野边缘开始闪烁白斑,血管仿佛下一秒就要爆裂。极致的恐惧在临界点异化质变,陡然转化成了一种想要摧毁眼前那可怖之源、让自己获得安全的毁灭冲动——结束它!必须立刻结束这该死的、诡异的一切!
“你神经病!有病去治啊!缠着我干什么!你想死是吗?!你想死是不是?!”她嘶喊着,泪水混着汗水滚落,理智的弦彻底崩开,“好啊,我成全你!你去死!去死!别再缠着我家!去死!你给我去死!!”
在哭喊与咒骂中,宋晴终于被恐惧和愤怒彻底支配。
手臂机械地、疯狂地开始向后发力,仿佛要将所有的恐惧、厌恶、以及这漫长夜晚积累的崩溃,都通过这条冰冷的链子倾泻出去。刚苏醒的虚弱身体早已承受不住这剧烈的情绪波动和体力透支,眼前阵阵发黑,耳中嗡鸣尖锐,意识开始在清醒与涣散的边缘剧烈摆荡。
混沌之中,感官变得支离破碎。
似乎有痛苦压抑的呜咽传来,又好像只是自己喉头的哽咽;眼前好像晃动着巨大的白影和人形,却分不清是真实还是幻象。
现实的边界被彻底稀释。
宋晴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晕过去的,也不知道链子到底勒了多久,更不知道......手中紧紧攥着的、几乎要勒进掌心的项链另一端,究竟发生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