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队经验老道,对规则和后果的权衡几乎在听完汇报的瞬间就已完成。此刻,他将利弊清晰地摊开在了严疏面前:“我明白你的打算,无非是想把人先弄进来,利用环境和压力制造心理缺口。这人毕竟做了亏心事,哪怕现场处理得再干净,但只要开口详细复述,就可能在细节里自相矛盾——尤其是在问询室那种地方。”
严疏颔首,这正是他的意图。
赵队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语气沉了下来:“但是,传唤程序必须建立在‘合理理由’之上。你那张照片,这次确实可以充当支点。可如果十二小时内你撬不出任何有价值的东西,想要再问,就得启动二次传唤——那就又需要一个新的、站得住脚的理由了。”
他直视严疏,目光里透着无奈与审视:“老严,你手里......有几张这样的‘照片’?”
严疏怔住了,随即陷入短暂的沉默。
确实,他的想法直白而迫切——先把二人带到问询室再说。在那种隔绝、高压的环境下,细细研磨那晚的每一分钟,他不信两个人编造的故事真能严丝合缝,毫无破绽。只要抓住一丝矛盾,就有机会撕开缺口。
但赵队的话像一记警钟,让他意识到了一个始终存在、却被他刻意忽略的事实——事情,不一定会按照他的预想发展。
事实上,可以说几乎从未按照他的预想发展过。即便他抓住了无数线头,甚至已在脑海中拼凑出了近乎完整的真相图景,但在现实层面,执法程序的进展......
就是始终为零。
传唤,或许能打对方一个措手不及。可如果那两人扛住了,愣是没让他抓住任何把柄呢?
他的确......没有第二张能够证明矛盾的照片了。
而一旦正式传唤结束,程序上便视为了解已毕。除非能够启动二次传唤,否则警方人员不得再以任何形式私下接触被传唤人“了解情况”。这意味着,若这十二小时内一无所获,他将彻底失去合法接触二人的资格。
连目标都无法靠近,还谈何破案?
赵队见他神色,心知他已掂量清楚其中的分量。静默片刻后,他再次开口,声音郑重:
“所以,你想清楚了?”
严疏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眼时,面容虽仍难掩疲惫,眼底却再一次燃起了近乎执拗的坚定。
他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想清楚了。赵队,针对悦澜湾火灾案,我申请传唤死者楚谕生前最后接触人员——”
他顿了顿,随后重重掷出那个错位的名字,如同赌徒推上了所有筹码:
“——简宁。”
*********
门被拉开时,严疏与门内的女人目光相撞。
那一瞬仿佛被无限拉长。这一次,没有了虚伪的寒暄,没有了故作姿态的惊讶,没有了任何言语,只剩无声的审视与对抗,在狭窄的门廊间短兵相接。
她站在屋内昏暖的光晕里,眼里不再有往日那层慵懒肆意的薄雾,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潭般的、毫不掩饰的冰冷。
他立在门外清冷的楼道中,像一块沉默的礁石,褪去了上次失控的愤怒,所有情绪都被压进眼底深不见底的暗影之中。
二人中间隔着的那道门槛,仿佛一整个泾渭分明的世界。
片刻后,简宁率先打破了僵局。她身上那种曾让严疏暗自恼火的、游刃有余的松弛感消失殆尽,微哑的声音中透出了金属般的冷硬与清晰的不耐:“严警官,是真不懂什么叫‘适可而止’?”
严疏心中微微一动。这个变化,他清晰地感知到了——看来,他那看似徒劳的追索,并非全无回响。这副看似无懈可击的面具,终究还是出现了裂痕。
他暗自深吸一口气,将翻涌的复杂心绪强行压平,迫使自己呈现出公事公办的平静。
他以平稳、无可指摘的公务腔调,清晰地念出了传唤的正式措辞。
最后一个字音落下时,迟昼的身影从女人身后的阴影里缓缓浮现。严疏下意识抬眼望去,心头却微微一凛。
那个不久前看着已重整旗鼓、甚至有了几分“新生”气象的男人,此刻竟又变了一副模样。他面色憔悴,虽不似最初那般颓唐如朽木,但眉眼间沉积的阴郁却浓得化不开,仿佛已经浸入骨髓。上次的见面分明相隔不久,可他的变化之大,却足以令人心惊。
严疏先是愕然,随即,一丝冰冷的、近乎快意的念头不受控制地窜上心头。
他长久以来如困兽般的挣扎求索,虽然未能撼动程序的铁壁,但显然......已搅乱了这池伪装平静的浑水。
眼前二人一个冷若冰霜、一个形容枯槁,连这间曾精心布置得温暖妥帖的屋子,也再无一丝往昔的“安宁幸福”。
看着这幅大相径庭的景象,严疏竟感到一种......近乎报复的慰藉。
罪人与共犯,凭什么心安理得地享受圆满?
这个带着人性幽暗与复杂的念头一闪而过,让严疏暗自惊心——他知道,这不该是一个执法者应有的心绪。
他迅速将其按捺下去,重新摆出那波澜不惊的面孔。
大脑开始飞速运转——眼前这个女人,壁垒森严,难以攻克。那这个明显已现裂痕、仿佛站在崩溃边缘的迟昼呢?关于那场焚尽一切的大火,他究竟知道多少?而时至今日,他是否还愿意,或者说,还有心力,去做她沉默的、忠诚的共犯?
接下来的十二个小时里,或许就有答案。
自严疏开口,简宁便一直面无表情地听着,直到她微微侧首,瞥见了身后迟昼那无法掩饰的憔悴与沉寂。
她周身的气息肉眼可见地开始发沉,仿佛有寒霜瞬间凝结。她闭上眼,片刻后再睁开时,眼底最后一丝温度也消失了,声音里终于带上了压抑不住的、咬牙切齿的力道:
“严警官,你究竟......想要什么?”
严疏直视着她那张五官柔和、此刻却每一寸线条都透着冷硬的面庞。许多答案在心头翻滚——他想要正义得以伸张,想要罪恶受到审判,想要亡魂得到告慰,想要证明这朗朗乾坤之下,自有不可逾越的公道。
可望着她眼中那片幽深无光、仿佛要吞噬一切的黑暗,他知道,这些宏大叙事于她而言已毫无意义。
她早已没了回头路,也从来不肯回头。
最终,他给出了最为朴素的回答:“真相。我要全部的真相,大白于天下。”
他向前逼近半步,目光如炬,字字清晰,如同掷下了最后的战书:“我要让作恶者,最终伏于法网之下。我要让他们明白,何谓......天理昭昭。”
女人站在门内的光影交界处,久久未动,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紧绷的沉默几乎要凝固。
良久,她唇角忽然极其缓慢地勾起一个弧度,重新挂上了那副令人不适的舒展姿态,仿佛再一次,戴上了那张游刃有余的面具。
她望着门外的严疏,眼神极为奇特——那并非单纯的敌意或嘲讽,更像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却又混杂着些许难以言喻的疲惫,仿佛在无声翻阅一本黑白分明的童话。
就在严疏耐心耗尽,准备出声催促时,她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深沉的喟叹,第一次完整地叫出了他的名字。
“严疏,你根本......什么都不懂。”
那语气太过复杂难辨,让严疏已到嘴边的催促生生噎住。胸中一股无名火再次窜起,他终究没能压住,硬声顶了回去:“或许吧。但我只要懂得追寻真相、恪守正义,也便够了。”
说完,他不再与这言行莫测的女人纠缠,转而将目光投向始终沉默如影的迟昼,侧身让开通道,声音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冷硬。
“二位,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