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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叁拾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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前往刑警支队的路上,车内一片滞重的寂静,只有引擎低沉的嗡鸣。

严疏握着方向盘,目光笔直地望着前方,思绪却屡屡游离。表象上,他正驾驶着这辆车,将身后那涉事的两人送往程序与规则的战场;但实际上,他却觉得自己正划着一叶小舟,向着一片浓雾笼罩、暗流汹涌的海域前进。

自他介入,失控感便如影随形,愈演愈烈。每一次逼近,都仿佛在触碰一团裹着尖刺的虚无。

但此刻,他也没了回头路。沉默之下,是近乎偏执的坚定。

雨后的路面反着光,红绿灯的颜色被碾成一团,透过挡风玻璃晃进来,把车里三个人的脸映得忽明忽暗。

严疏能在后视镜里看见他们——一个镇定得过分,一个紧绷得过分。

刑警支队的灰色大楼远远出现在视线尽头时,他缓缓踩下刹车,调整方向,驶入院内。

车停稳。

直到这时,车内的空气才微微松了半分。

严疏下车站在车门旁,习惯性地抬眼看了看那栋楼——熟悉的玻璃、熟悉的摄像头、熟悉的铁门。

只是今天,他带进来的......不再是普通的证人。

二人被引导着分别进入两间相邻的问询室,门扉无声合拢。

出来和当值同事完成交接手续时,赵队的身影出现在走廊另一端。他没走近,只是隔着一段距离望过来,脸上没什么表情,却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严疏同样以沉默回应,只是微微颔首。随后,他推开那扇熟悉的、漆色略显斑驳的门,带着申请前来协助记录的李涵,步入了右侧的问询室。

门在身后轻轻合拢,将外界的杂音彻底隔绝。单向玻璃外,赵队戴上了监听耳机,在观察席缓缓坐下,目光凝重,看着这一切一点点地展开。

问询室内光线明亮均匀,没有任何阴影可以藏匿。

严疏走到桌边,下意识地抬手理了理并无线褶的制服领口,一个细微的、近乎仪式感的动作。随后,他缓缓落座。

他的目光投向桌案对面。

手掌在桌面下无意识地收拢,握紧,直到指节泛白。小臂开始传来细微的、无法控制的颤抖。

是长期搜寻后骤然直面目标的兴奋?

是孤注一掷前,最后的忐忑?

他自己,也分辨不清。

严疏唯一清楚的是:此刻,是他离那个被重重灰烬掩埋的真相,最近的一次。

桌对面,女人已经坐定,姿态却与这肃穆的环境格格不入。她甚至称得上是松散,背脊微微靠着椅背,双手随意交叠置于桌面,仿佛只是换了个地方小憩。

没有拘谨,没有明显的防御,甚至连表情,也带着几分无关紧要的随意。

严疏的目光投来时,她微微抬起眼睑,唇角勾勒出一丝极淡的、难以解读的弧度,静静地回望。那目光并不锋利,却像蒙着一层薄薄的雾。

玻璃外,赵队把音量稍稍调大,身体微微前倾,注视着画面。

————————————

“我们进入正题。”

严疏的声音在空旷的询问室里显得格外肃穆、沉重,仿佛每个字都带着重量。他缓缓抬起眼,目光如炬:“姓名,年龄。”

女人向后一靠,脊背贴上冰凉的椅背,唇角那抹弧度似乎加深了些,语气轻巧:“简宁......三十。”

严疏这次做到了真正的古井无波,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他平静地继续:“去年七月八日晚至九日凌晨,你在哪里,做了什么?”

对面传来一声极轻的叹息,像是厌倦了重复的戏码:“行程......再一再二,还要再三?”

“请正面回答。”严疏声音压低两度,不容置疑。

与他的紧绷截然相反,女人甚至略显无聊地撇了撇嘴,随后才开始叙述——从如何窥见迟昼的信息,如何尾随至酒吧,如何被宋晴莫名纠缠拉扯,到如何在混乱中被电击器误伤,如何在楚谕的车中醒来......言语流畅,细节分毫不差,连语气停顿,都几乎与之前重合。

一旁的李涵笔尖沙沙作响,记录着这熟悉的内容。女人却忽然停住,似笑非笑地望向严疏:“严警官,后面就是些姑娘间的私下谈话了。您还想......再听一遍?”

桌下,严疏的手骤然攥紧,骨节泛白。到了这个地步,他与她心知肚明——那所谓的“谈话”,根本就是子虚乌有的泡影。

他强压下胸腔里翻涌的躁火,缓缓吸进一口冰凉的空气,再沉沉吐出。

“不必。”他肘部压上桌面,身体前倾,形成无声的压迫,目光如探照灯般直射过去,“我只想确认一点:当时车上,只有你们两个人。对吗?”

女人坦然颔首。

严疏从鼻腔里挤出一声短促的嗤笑,带着冰冷的质询:“你确定?是‘车上’只有两人,还是......‘清醒的’,只有两人?”

李涵记录的手一顿,有些茫然地抬头看了严疏一眼——在火车上,严疏并未和盘托出所有推论。

女人终于有了些不同的反应。她缓缓掀起眼帘,那双眼睛里没了之前的散漫,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玩味的探究。她微微歪头,反问:“严警官这话......是什么意思?”

严疏没再接话,只是再次掏出那张照片,平推至桌面中央:“这个人,见过吗?”

女人这次没再忽略。她微微前倾,目光在那照片上停留一瞬,随即摇头:“没有。”

严疏点头,像在确认一个已知的步骤。“这辆车你坐过,是楚谕的。照片里的男人,是个代驾。照片来自银枫广场地下车库的自动闸机——七月八日夜里。”

女人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尾音微微上扬:“所以呢?”

“所以,”严疏的身体再次前压,木质桌沿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轻响,“这个代驾,什么时候上的车?”

她耸耸肩,语气不甚在意:“在我下车之后吧。”

“你的意思是,”严疏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楚谕在需要叫代驾的情况下,先是载着昏迷的你开了将近十公里,停车和你‘谈完话’后,又独自开了一段,然后才终于想起自己需要代驾?”

女人脸上浮现出混杂着不耐与不解的神情,回答却依旧自然:“我怎么知道?前一段可能是看我晕了,一时慌了神忘记自己喝过酒;后一段,也许是因为谈完话心情不好,又搞忘了......谁知道呢。”

她顿了顿,忽然反问:“你们没查吗?她那天到底喝没喝酒?”

严疏嗤笑一声,没有理会,只是话锋陡转:“你不是说,和她谈完话就下车了吗?那你为什么不觉得,代驾是在你离开后立刻上的车?”

单向玻璃外,赵队眯起了眼。目光紧紧锁住审讯桌后的那个女人。

只见她蹙起眉,神情带着不似作伪的疑惑,理所当然的反问:“你刚才说什么‘又独自开了一段’,不就是在暗示——我离开后,她又开了一会儿才叫的代驾?”

轻描淡写的一句话,便将屋内屋外两道审视的目光悄然挡了回去。

赵队的眉头拧紧了。

按常理,一个不知情者被这样追问,第一反应多半会认为代驾是当事人在原地等候而来的,而非进行了非常规的“二次酒驾”。即便严疏话中已经隐隐透露了“二次酒驾”,但真正不知情的人,极易被这绕来绕去的时序搞糊涂,根本注意不到这个细节。

看到现在,他已彻底相信了严疏的判断——这个女人,确实棘手。如此轻松地跟上诡问节奏,只能说明......她不是在思考,而是在应对。

布下的网悄无声息地落空,虽本就不抱太大期望,严疏心下却仍是一沉。

他换了话题,语气开始带上一种刻意的、商讨式的平缓:“有件事很奇怪。暂且抛开代驾不谈......楚谕既然要回家,为什么又特意让代驾开进银枫广场的地库?”

女人脸上清晰地掠过一丝不耐,语气也重了些:“我怎么知道......楚谕怎么想?”

严疏紧紧盯着她那双看似毫无杂质的桃花眼,缓缓颔首:“你,毕竟算是最后见过她的人。现在记录与事实有所出入,自然要问得仔细些。”

正在记录的笔尖几不可察地一顿。李涵听出来了——“你”和“她”两个字,被严疏咬得异常清晰、沉重。

他停下笔,借着整理纸张的动作,抬眼快速扫向对面。

女人却仿佛浑然未觉。她正微微仰头,出神地望着天花板的某处,神情有些飘忽,一丝古怪的笑意浮上唇角。

那笑容起初很淡,随后竟慢慢漾开,久久不散,甚至变得愈发鲜明。

李涵皱了皱眉,重新低下头,避开那令人不适的神态。他觉得这人确实不太对劲——难怪能做出那样的事。

那笑容同样令严疏心下一凛。一种莫名的不适感攀上脊背——即便身陷囹圄,对面这人似乎仍因掌握着某些晦暗的碎片,而隐隐占据着主导。

难道,还有什么是他不知道的?

严疏收敛思绪,目光垂落,不再看她,忽然换了话题:“我倒有个想法,你听听?”

女人脸上的笑意渐次收敛,静待下文。

严疏语气平缓,仿佛在自言自语:“我觉得吧,这事儿得从头推翻,换个思路。楚谕或许根本就没喝酒,那代驾......也一开始就在车上——从酒吧后巷出发,到开进银枫地库,握着方向盘的都是他。而你......”他抬眼望过去,目光如锥:“根本就没醒过。那所谓的谈话,也从未发生。”

不等对方反应,他语速加快,继续推进:“既然你没醒,那在半路下车的,自然就是楚谕了。夜里昏暗,身形又有几分相似,想来足以混淆。楚谕下车后,代驾便依照她留下的指示,将‘醉酒不醒’的你,带到了银枫广场的地库。”

“这么一来开进地库的行为也能解释了,因为悦澜湾公寓没有破门的痕迹——证明房主楚谕的确回来了,而且是以正常方式开门进屋。鉴于代驾行业的规矩——不见到车主不会离开——说明楚谕就是在地库里结束了代驾服务,回到了车上。所以......从银枫广场到悦澜湾的后半程,楚谕其实......并非独行。”

他稍作停顿,让每个字都沉入寂静:“和她同行的,是始终昏迷的......你。”

女人静静听着,脸上无波无澜,安静的仿佛一尊雕塑。

严疏还在继续:“之后,想来又发生了什么。不过结局很清楚——”指关节在桌面上不轻不重地一叩,发出沉闷的声响,“你们两人中,有一个没再出来。而走出来的那个......”

“从未回头,一路走到了这儿,坐在了我的面前。”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低了下去:“你觉得,这个推测......怎么样?”

问询室内陷入一片死寂,落针可闻。李涵怔住,笔尖悬在纸上。外间的赵队虽惊愕于这直白的摊牌,目光却死死锁住玻璃后的女人,不肯错过丝毫波动。

而焦点的中心,却只是微微蹙着眉,仿佛真的在认真思索这段离奇的构想。良久,那抹笑意才又慢慢攀回嘴角,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意味:

“我说过了,我很快就醒了,还和她谈了话。”她的声音依旧柔和,可听在三人耳中却像裹着棉絮的锥子,“严警官,你这个故事......很有想象力。不过,拿来满足一下急于破案的心情可以,当真的话......没必要吧?”

她说着忽然掀起眼帘,眸中闪过一丝轻快的微光,声音里掺了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你怀疑我,自然我说什么你都不信。不过呢,我忽然发现,倒是有个人可以替我证明......”

严疏当然知道她指的是谁。看着她泰然自若的神态,听着那刻意拉长的语调,胸腔里压抑已久的火苗再次开始失控地窜动。

她却还在继续,声音轻柔,像在指点迷津,又像暗藏讥诮:

“那个代驾。他可以证明,我说的,才是......真、的。”

严疏缓缓直起身,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腿部肌肉因紧绷而微微发僵。一旁的李涵都察觉到了不对,急忙伸手,暗中按了按他的手臂。

女人看着对面两人细微的动作,偏了偏头,发出一声略显疑惑的轻哼。随即,她略带惋惜的、近乎轻慢地开口:“啊......你,没有找到他?”

她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在一片寂静之中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刺耳。随后,她轻轻补上了最后一句:

“哎,可惜了。这下,少了个人......给我作证啊。”

“砰!”

严疏的拳头猛地砸在桌面上,巨响在狭小的空间里轰然炸开。

他双目赤红,双手撑着桌面就要霍然起身,竟似全然忘却了身在何处。李涵被这突如其来的暴起惊得一愣,经验尚浅的他更是手足无措,只能眼睁睁看着严疏即将越过那道界限。

“严疏!”

问询室的门被猛地推开,赵队一步踏进,声音沉厉。他一手死死按住严疏绷紧的肩膀,另一手不由分说地将人往外带,压低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出来!立刻!”

混乱的拉扯与低斥声中,严疏被半强制地带离。门重新关上,室内空气陡然一沉,只剩两人——一个惊魂未定,一个冷眼旁观。

沉默在空气中弥漫、发酵。李涵好不容易找回自己的呼吸,看着对面那张无动于衷的脸,一股混杂着愤怒与不解的火焰猛地窜上心头。

他盯住对面那张再无笑意的脸,声音因激动而有些发颤:“你就真的......没有一点感觉?夜里睡觉,不会做噩梦吗?”

方才始终游刃有余、仿佛戴着精致面具的女人,此刻却像骤然褪去了所有温度。她并未因这质问而重新挂上那抹惯有的、令人不适的笑意,只是缓缓转过视线,瞥了李涵一眼。

那目光中第一次有了真切的波澜,却又很快化作一片深潭般的漠然。

“警官,”她的声音平直,仿佛切割着空气,“请注意你的言辞。”

李涵被这冰冷的回应一噎,郁结之气更是堵在胸口,脸涨得通红,几乎也要像严疏那样拍案而起,声调不自觉地拔高,带着年轻人特有的执拗与冲动:“她跟你有什么深仇大恨?你要做到这种地步?!我知道你过去不容易,身世也......”

“李涵!”

一声低喝截住了他未尽的话,去而复返的赵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他严厉地瞪了李涵一眼,示意他立刻出去。

李涵嘴唇翕动,最终在赵队压迫的视线下,攥紧拳头,低头快步离开了问询室。

赵队转向室内唯一剩下的人,身体略微前倾,做了一个标准、却略显僵硬的致歉动作。

“简女士,”他的声音勉强恢复了公事公办的平稳,却依旧能听出竭力压制的波澜,“我方人员情绪失控,言辞不当,我代表他们向您致歉。这不符合询问规范,我一定会加以警示。”

女人的目光自李涵开口起便沉郁下去,如同结了冰的湖面,听到“身世”二字之后,眸中的冰层更是寸寸开裂,露出了其下深不见底的阴鸷,以及一丝......无人察觉的沉痛。

她并未回应赵队的客套致歉,也没有再以绵里藏针的言语进行讽刺,甚至没有看他,只是漠然盯着眼前空无一物的桌面,仿佛那里凝固着另一个世界。

她沉默着,再未吐露一字。

赵队等了几秒,见她毫无反应,便也不再赘言,转身大步离开。门在他身后被轻轻带上,将这方凝结的空间,重新还于寂静。

————————————

外间里烟雾缭绕,三人沉默地坐着,只有烟丝燃烧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灰白的烟雾盘旋上升,融进昏暗的光线,半晌无人说话。

最终是李涵按捺不住,将烟蒂狠狠摁灭,声音带着不甘:“赵队,您也看见了!那女人......绝对有问题!”

赵队深深吸了一口烟,随后缓缓吐出,疲倦像面纱一样蒙在脸上。

“那你具体说说,”他声音有些沙哑,“问题在哪儿?”

李涵张口欲言,却像被堵住了喉咙。他觉得疑点密密麻麻,可真要条分缕析,就又像攥紧的沙子,从指缝漏了个干干净净。他一时语塞,愣是抓不住哪怕一个能一击即中的线头。

赵队没再看他,转向始终沉默的严疏,语气里掺杂着责备与无奈:“老严,小李年轻,沉不住气,我能理解。你呢?干了十几年了,今天这样,像话吗?”

他看着严疏只是闷头抽烟的侧影,又叹了口气:“这次传唤,顶着多大压力你也清楚。案子早就结了,我们又拿不出像样的立案证据,治安那边话里话外都是别碰。沈队正卡在晋升的节骨眼上,肯定不愿意多生事端......”

“赵队,”严疏忽然打断他,抬起头,目光透过烟雾直直刺来,“这是命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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