坦白说,从得知楚谕的死讯至今,除却悲伤,他并未真切察觉异常。唯二的变数,便是这个执拗的警察,和那个与楚谕容貌极其相似的简小姐——但执拗与着相,证明不了任何事。
他曾不止一次说过逝者已矣,也真心尝试过向前看。但那份诊断证明,却像一颗投入心湖的石子,悄然改变了一切。
他其实并不清楚自己究竟在追寻什么,只是想在尘埃落定之前,遵从本心做一件事——哪怕只是一次任性。
而严疏的坚持,像是为他这艘在迷雾中漂荡的船下了锚。借助这个具象化的锚点,他仿佛在这片混沌里依稀辨明了方向——即便这方向可能毫无意义,前路也依旧晦暗不明。
他深吸一口气,对着话筒,再次问出了那个问题:“我能......做些什么?”
手机那头传来一声沉重的叹息:“你做的已经够多了。别忘了你之前跟踪的事还在档案里记着,要是再出什么岔子,可就真得进局子了,悠着点儿吧。”
严疏说着这话,心里却泛起一丝奇异。曾几何时,还是他对宋朗穷追不舍,如今立场竟完全颠倒了过来。
人真是种复杂的生物。不论是洒脱地放手,还是固执地坚守,似乎总能找到合理的解释,却又总能在转瞬之间彻底改变。
宋朗也想起了那次不理智的行为,喉结轻轻滚动,声音里带着愧意:“抱歉,我......”
“打住打住!”严疏及时截住他的话头,实在受不了他这套礼数。他沉吟片刻,还是松了口:“这样吧,如果你非要做点什么的话......留意一下你妹妹。”
“小晴?”宋朗的声音骤然绷紧,“她和这事有牵扯?”
严疏不自觉地皱眉。这就是他不愿向案外人员透露猜测的原因——任何人从警察口中听到只言片语,都会不由自主地过度解读。有时候确实能发现隐情,但更多时候,只会让普通的调查工作变得复杂。
不过对于宋晴,他虽然拿不出确凿证据,但始终觉得哪里不太对劲。归根结底,还是上次录音问询时她的表现太过反常——起初惊慌失措、方寸大乱,可陈述的内容却是条理清晰、严丝合缝。更值得注意的是,随着叙述的推进,她不仅逐渐平静,甚至还慢慢透露出一种胸有成竹的自信。
仿佛......笃定自己的说辞不会露出任何破绽。
严疏当然明白,如果当事人所述属实,确实会从紧张逐渐转为坦然。可当这个人是宋晴时,那种转变就总让他觉得莫名违和。不过这很可能只是他的偏见——毕竟他一直指望从这个看似最易突破的环节打开缺口,因此受挫之后难免心存芥蒂,觉得哪哪都不对劲。
针对宋晴,基本上所有明路都已堵死。既然此时宋朗主动提出协助,何不借此机会再试探一次?
还是那句话,有些事情,面对刑警时会本能地戒备,但在至亲面前,或许就会卸下心防。
严疏斟酌片刻,决定向宋朗透露一些不涉及案情的信息:“别紧张,她与案件本身应该无关。只是有个巧合——事发当晚,楚谕、迟昼、你妹妹,还有那个简宁,都在那家酒吧。你妹妹把简宁错认成了楚谕,还和对方发生了争执。”
他顿了顿,语气放缓:“不过我已经找她了解过情况了,没发现什么问题。只是我这个人有点多疑,总觉得这种巧合有点蹊跷。”说罢他轻笑一声,带着自嘲:“你也知道我这毛病。”
宋朗皱起眉头——他还是第一次得知妹妹与简小姐之间有过节,她可从未向他提起。看来,有些事确实该过问了,即便不涉案件,他这个做大哥的,对妹妹的关心似乎也欠缺了些。
他沉声应道:“好,我知道了。还有其他需要注意的吗?”
严疏对他这套刻板的礼节已经麻木,无奈地哼了一声:“就这些,我要继续忙了。你先别着急,有进展自然会通知你,另外也别学我,整天疑神疑鬼的,没意思。”
宋朗听出他话中的自嘲,勉强笑了笑:“明白了。麻烦您了,严警官。”
电话刚挂断,身后突然传来“啪”的一声脆响——像是什么东西摔在了地上。
宋朗猛地回头,看见一个无线耳机盒滚落在地板中央。宋晴正怔怔站在门口,脸色苍白,显然听到了最后那个称呼。
宋朗一阵头疼,想起之前自己也曾因严疏的电话质问过她,便想主动解释:“小晴,我......”
“哥!”宋晴猛地打断他,声音里带着与先前截然不同的惊惶与愤怒,“你还在和那个警察联系?”
宋朗一时语塞,不知该如何解释。
宋晴的脸色肉眼可见地褪去血色,连嘴唇都开始微微颤抖:“那个警察缺心眼一根筋,放不下就算了......哥,你为什么也要这样?”
看着她近乎失态的反应,宋朗忽然想起严疏刚才的提醒,不由得心生疑虑。他注视着妹妹,轻声问:“严警官说,那晚你们几个人都在酒吧。具体发生了什么?”
“为什么你们都要揪着这事不放?!”宋晴几乎崩溃地摇着头,眼眶开始泛红,用一种近乎质问的眼神望着他:“那个女人在你心里就这么重要?比这个家......比我们都重要?”
这种话宋朗早已不是第一次听见。以往每当宋晴的要求被拒绝,她都会这般撒泼打滚,直到他和父母无奈妥协。
但这一次,宋朗只感到一阵深切的疲惫,忽然不愿再纵容下去。他沉沉叹了口气,声音里带着前所未有的沉重:“小晴,任性也该有个限度。爸妈总会老的,这个家迟早要交到你手上,你也该......学着长大了。”
这话里透出的深意本该令人警醒,但被恐慌和愤怒冲昏头脑的宋晴此刻根本无暇细想。她只觉得所有人都在与她作对,理智的弦骤然崩断,言辞变得尖锐而失控:“她已经死了!我告诉你,楚谕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变态,她死得好!”
宋朗“蹭”地站起身,一股热血直冲头顶,太阳穴突突直跳,颅腔内仿佛要炸开。他面色痛苦地低吼:“你闭嘴!这就是你的教养?对逝者说这种话!”
看着他扭曲的面容,宋晴心头的绝望与愤恨再也压制不住:“你教养好!你从来就看不透她是个什么东西!”过往积压的恐惧在此刻尽数化为伤人的利刃,她几乎带着报复的快意嘶喊:“我今天就把话放在这儿——她死了,是咱们宋家积德!”
话音落下的瞬间,宋晴的脑子清醒了些,后知后觉的惧意爬上脊背,却仍倔强地梗着脖子与大哥对峙,仿佛在捍卫自己最后的阵地。
她已预见到劈头盖脸的斥责,甚至是一记耳光。然而面前的宋朗只是面目狰狞地指着她,嘴唇剧烈翕动,却不曾发出半点声音。下一秒,他整个人像被抽去骨架般轰然软倒,重重摔在地上,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抽搐。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宋晴彻底慌了神。所有的不忿、挑衅与倔强瞬间蒸发,她惊慌失措地扑跪在宋朗身边,徒劳地推搡着他:“哥?哥!你怎么了?!你醒醒啊!”
宋朗毫无反应,抽搐渐渐微弱,已然陷入昏迷。
宋晴吓得魂飞魄散,连滚带爬地冲出房间,带着哭腔尖声呼救:“妈!妈!你快来啊!大哥出事了!”
宋志伟不在家,楼下的陈静闻声跌跌撞撞地赶来,看见儿子的模样双腿一软,几乎瘫倒。还是紧随其后的保姆反应迅捷,立刻掏出手机呼叫急救。
凄厉的鸣笛撕裂了夜幕,闪烁的蓝红顶灯将宋家宅邸映照得一片惶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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坐在急诊室外冰凉的椅子上,宋晴仍以为哥哥只是被自己气到急火攻心。她先是自责,随即又将怨气转向那个阴魂不散的女人。
她恨恨地想,既然要死,为什么不干干净净地消失?偏要缠着他们家不放,死了都不让人安生。
诊室的门开了,陈静从医生办公室走出来。宋晴收敛心神正想上前,母亲却像没看见她似的,颤抖着掏出手机,未语先泣:“志伟......”
那带着绝望的哭腔像一盆冰水,瞬间浇醒了宋晴。她终于意识到,好像出大事了。
她猛地想起哥哥昏倒前的那番话。当时她被情绪蒙蔽未曾细想,但此刻回味,却发现那语气里没了往日的无奈与纵容,只剩一片沉甸甸的托付。
恐慌与愧疚排山倒海般袭来,宋晴跌坐回座椅,在空荡的走廊里泣不成声——什么叫要她撑起这个家?她连自己都照顾不好啊!
诊断结果如同晴天霹雳:宋朗罹患恶性脑瘤。唯一称得上“好消息”的是发现尚属早期,且是低级别的胶质瘤,可以手术。但医生坦言,肿瘤难以通过一两次手术根除,未来也不排除转移恶化的风险。这,注定是一场漫长而艰难的战役。
灾难就这样毫无征兆地降临在这个一直顺风顺水的家庭。即便宋家不缺手术费用,陈静依然被这突如其来的重击压得喘不过气。
宋朗从小到大都是“别人家的孩子”——懂事、优秀,甚至连叛逆期都不曾有过。小时候是父母眼里的骄傲,现在更是这个家稳固的支柱。正因有他顶在前面,宋志伟和陈静才如此娇宠小女儿,对她百依百顺,学业上也毫不施加压力,大学专业更是任她选了虚无缥缈的艺术鉴赏。在他们构筑的世界里,小公主只需要活在象牙塔中,漂漂亮亮、无忧无虑就好。
为人父母,似乎永远做着为孩子遮风挡雨的准备,却从不敢想象孩子可能先一步倒下。可此刻,当残酷的现实砸下,所有预设的幸福都在刹那之间分崩离析,只剩措手不及的剧痛。
陈静在大学当研究员,工作清闲,半生顺遂。这突如其来的重击让养尊处优已久的她方寸大乱,和丈夫通完电话后,只能抱着女儿默默垂泪。
然而,从昏迷中苏醒的宋朗在得知家人已悉数知情后,心里反而奇异地平静下来,甚至觉得自己终于松了口气。既然如此,后续治疗但凭医生安排即可,无需他再强撑。
也正是在这卸下所有重担的时刻,心底那个模糊的锚点开始逐渐清晰——他要知道楚谕死亡的真相,即便......逝者已矣。
他静静躺在病床上,望着雪白的天花板,消毒水的气息萦绕在鼻尖,一个念头忽然浮现——幸好,楚谕不必陪着一个身患绝症的丈夫走下去了。
方才妹妹的言论虽因气性上头,但她对楚谕那份根深蒂固的敌意与不善却异常真实。他如果倒下了,无依无靠的楚谕在这个家里,又该如何自处?
第一次,宋朗觉得她的离去,或许不算最坏的结局。
门口的响动打断了他的思绪。抬头望去,宋晴正怯生生地站在病房门口,眼睛肿得像核桃,进退两难。他觉得有些好笑——刚才的怒火是真的,此刻尘埃落定后的释然,也是真的。
宋朗抬手招了招,声音温和:“来。”
宋晴磨蹭到床边,低着头又开始抽泣。
“以后要懂事了,知道吗?”他轻拍妹妹的肩膀,“公司可以交给专业的经济人打理,你照样能过自己想过的生活。但爸妈年纪大了,需要照顾和陪伴......”
“哥你别说了!”宋晴带着哭腔打断,“做了手术就会好的......”
宋朗苦笑摇头。即便现代医学昌明,这场战役也注定漫长。拖得越久,亲人就会越痛苦。
他不愿继续这个沉重的话题,放空思绪时,忽然想起一件仍未完成的工作交接。之前答应要回的电话,一拖就拖到了现在。
“帮哥把手机拿过来吧,我得打个电话。”
宋晴应声出去,片刻后却空手而归:“哥,你手机应该落家里了。”
“没事,”宋朗不以为意,“你的借我用一下。”
等了片刻没有动静,他疑惑地抬头:“小晴?”
“哦、哦,”宋晴如梦初醒,慌忙解锁手机递过去,“你用吧,我去看看妈那边。”
宋朗一心想着工作交接,并未留意妹妹的异样。他拨通电话,对方听出他气息不稳,又知他突然辞职必有变故,因此没再追问细节,只说余下事宜可以通过邮件慢慢处理。
挂断电话后,宋朗握着妹妹的手机,目光落在尚未暗下去的屏幕上怔怔出神。
一个念头忽然浮现——他想翻翻她的手机。
他不是怀疑什么,也并非存心窥探,只是在这个被疾病重新定义人生的时刻,忽然想看看妹妹平日里的生活痕迹。
然而窥视他人隐私终究有违他恪守多年的礼仪准则。若是点开社交软件,难免会撞见陌生人的私密——这念头让他指尖悬停,迟迟未能落下。
但或许是病症公开后带来的奇异解脱感,此刻的他,竟罕见地挣脱了那身刻板的礼教束缚,犹豫片刻后,还是将手指伸向了屏幕——只是目标选定为相对中立的相册,避开了那些可能载满私密对话的社交软件。
但他刚苏醒不久,又耗费心神打了通电话,此刻大脑昏沉,视线模糊,指尖一颤,便错过了相册图标,误触了紧邻它的备忘录。
界面跳转的瞬间他便意识到点错了,正欲退回,却瞥见备忘录弹出了密码认证。
他手指微顿,退出了备忘录,转而点进相册。无数照片如潮水般涌现——自拍、美食、风景、精致写真、琳琅满目的包包首饰......指尖上下滑动,畅通无阻,再未遇到任何密码阻拦。
他再次切回备忘录,而那个密码认证界面,也再次矗立眼前。
宋朗的眉头缓缓蹙起。宋晴显然并未给所有应用上锁,却唯独给备忘录设置了“启动即验证”。为什么?若真有什么需要隐藏,也该是相册或社交软件吧,怎么会是不怎么用的备忘录?
他下意识想逐个点开其他应用查验,可严疏最后那句话却蓦然在耳边响起——成天疑神疑鬼的,没意思。
指尖悬停在屏幕上方。宋朗忽然失笑,觉得自己真是魔怔了,连这点风吹草动都要揪住不放。宋晴向来天真烂漫,心思浅白,虽被骄纵惯了,但本性纯良,在大是大非面前还是拎得清的,断不可能做出什么逾越底线的事。
加个锁而已,谁知道那丫头又藏了什么难以启齿的少女心事。
宋朗闭上眼,按灭了手机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