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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贰拾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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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进车里,严疏才发觉自己的心脏依然在沉重地敲击胸腔。

脑海中挥之不去的,是方才门缝里捕捉到的那个眼神——并非只有被戳穿后的冰冷戒备,更深处,似乎还翻涌着一种近乎本能的厌恶,以及......某种难以名状的狠绝。

童年的烙印,果然深可见骨。

如此看来,旧事重提确实能扰动这个女人。可这波动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涟漪过后,水面依旧平静无波。要怎样,才能真正撕裂那完美无瑕的假面?

他下意识地摸烟,指尖却在触到烟盒时顿住。

一个被忽略的盲点突然亮起,劈开了思维的迷雾。

他怎么忘了“过去”!邹婷已逝,可楚怀平还活着!有他在,何需宋朗提供什么旧物?

这个念头让他浑身一凛。

只要一份亲子鉴定,证明楚怀平与“简宁”的父女关系,就足以对那具焦尸的身份认定发起冲击——整个案件将瞬间颠覆。

然而狂喜还未升起,一个更深的疑虑已然浮上心头——那个机关算尽、步步为营的女人,怎么会留下“楚怀平”这么大一个......活生生的漏洞?

她是曾对宋朗声称父母双亡,但楚怀平尚在人间这件事并不难查。如此浅显的谎言,可不像她这般心思缜密之人会留下的破绽。况且如果这个漏洞真的存在,那她费尽心机地在自己面前算计宋朗,又是为了什么?

她必定还有别的底牌。但究竟......是什么?

除此之外,严疏心中其实还盘踞着一个根本性的疑问——她的动机。

得到“简宁”这个身份,对她而言究竟有什么好处?为了迟昼吗?可迟昼对她早已是近乎盲目的顺从,即便她婚后要求维持不正当关系,他也未必拒绝,又何须如此铤而走险?

平心而论,若抛弃过去、只论当下,“楚谕”所拥有的,似乎远胜“简宁”——体面的工作单位、优渥的物质生活、背景显赫的夫家。一个几乎拥有了一切的“人上人”,为何会渴望“成为”一个平凡的普通人?

严疏皱眉思索片刻,始终不得其解,只好暂且搁置,将思绪转向了亲子鉴定的可行性。

最初的激动退去后,严疏很快意识到这个想法存在一个致命缺陷:程序不合法。

无论是“简宁”还是楚怀平,目前都并非任何可疑案件的调查对象,因此未经本人授权,警方无权采集生物样本进行比对。即便他私下行动并拿到了证实父女关系的鉴定报告,在法律层面也属无效,不仅无法作为立案证据,还会换来一纸处分。

程序正义......这就是她的算计?妈的,懂得还不少。

严疏烦躁地点起烟,深深吸了一口。又是这种......明明触手可及,却被无形枷锁禁锢的、该死的无力感。

辛辣的烟雾涌入肺腑,让他混沌的思绪清晰了一瞬。一个念头忽然闪现——一直以来,他都太过执着于“立案”,好像忘了还有另一条路可走......

不必立案。不必启动完整的刑事侦查。只要事实层面存在重大疑点,警方就可以启动另一个程序——初查。

一个本应葬身火海的女儿,如今却活生生地出现在鉴定报告上......

即便这份报告在法律上无效,即便他不能合法地证明样本源自“简宁”而非楚怀平的其他子女,但用它来揭示火灾案中存在的重大疑点,已然足够。

疑点将被正式记录,初查程序随之启动,警方便有权对悦澜湾的火灾进行重新审视。

严疏承认这个女人心思缜密、手段狠绝。但洛卡德物质交换原理是不变的铁律——只要她行动过,就必然会在受害者及其周遭环境中留下痕迹,无论直接还是间接。

她的机关算尽,无非是让这些痕迹隐藏得更深,散布得更碎,让他这个被“走访”、“了解情况”等名义束缚了手脚的调查人员难以搜集而已。

可一旦启动初查......尽管调查权限和力度仍然远不及正式立案,但已足以复勘现场、调取深层监控、解封证物、比对残留物......

严疏坚信,无论她采用了何种精妙手法,都必然会在系统的勘查下露出蛛丝马迹。

只要查到异常,便可正式立案。届时,在开动的执法机关面前,任何罪行都将无处遁形。

而她精心构筑的所有布局,都将彻底反转,成为证据链上最锋利的刃。

严疏的呼吸陡然急促起来。指间的烟已燃到尽头,灼热的刺痛感传来,他却浑然不觉。

这不再是空想,不再是无数次将他引向死路的猜测,而是一条清晰可见、可以步步推进的路径。

他感觉,自己终于抓住了那条一直隐藏在暗处的尾巴。

他猛地摁灭烟蒂,发动引擎,车辆利落地调头,朝着警局疾驰而去——他需要立刻向赵队汇报。

————————————

进了赵队办公室,严疏花了近两个小时,将调查结果、种种疑点以及那个大胆的‘替身’猜想逐一铺开。赵队同样是老刑警了,虽然恪守规章,但办案直觉仍没得说,随着他的叙述,指间的烟开始一根接一根,目光也从最初的平静无波,逐渐转为惊疑不定。

见他神色明显松动,严疏顺势提出了那个在车上构想的方案。然而出乎意料,赵队甚至没等他说完,便猛地一拍桌子站了起来,脸上满是难以置信:“老严!你魔怔了?”

严疏的话头被硬生生掐断,他一怔,试图辩解:“赵队,流程上这是可行的......”

“你给我闭嘴!”赵队再次截断他的话,“你还有脸提流程?是,按规定,疑点证实后可以启动初查,但同样按规定,你未经许可私自采集公民生物样本做鉴定——可能够你直接卷铺盖走人!”

严疏愣住了。他常年在办案一线,对程序细则并不很熟,虽知此举违规,却未料到后果如此严重。

赵队见他沉默,以为他意识到了问题,语气稍缓:“说实话,照你刚才那个推测,说不定真能挖出东西。要真翻了案,确实是件大功,搞不好能得勋章。但你别忘了,咱们是警察!破案重要,依法破案更重要!还搞私下鉴定?亏你想得出来!”

训斥完,看着严疏铁青的脸色,赵队也意识到自己语气太重。其实他何尝不理解严疏?这人从一开始就顶着压力死咬不放,如今眼看真相浮出水面,却被自己人缚住了手脚,心里肯定憋屈。

他正想说几句安抚的话缓和气氛,却听见严疏的声音再次响起,低沉却异常坚定:“我想好了。就算革职,这事我也得办到底。”

那声音里的决绝,让赵队所有安慰的话都卡在了喉咙。他一时语塞,本想再骂几句,可看着严疏紧绷的下颌和灼人的目光,所有话语最终都化作一声长叹:“老严,这值得吗?”

严疏沉默着,没有回答。

但赵队已经知道了答案。他重重靠进椅背,眉头紧锁,心乱如麻。

严疏忽然再次开口:“赵队,我想求您一件事。”

赵队已经猜到了他的意图,胸口堵得发闷,又是一声深长的叹息。

“如果初查程序启动后有什么进展,麻烦您......以朋友的身份,闲聊时告诉我一声。成吗?”

赵队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气极反笑:“老严,你这时候知道抖机灵了?还钻‘朋友’、‘闲聊’的空子?你记不记得自己是个刚受了表彰的刑警?真把自己当流氓了?”

严疏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格外沉重:“表彰不重要,但我确实是个刑警。也正因如此——这件事才非做不可。”

看着他固执到底的执拗神情,赵队知道劝不住了,却还是忍不住问:“就没别的办法了?那人......真有这么玄乎?找找那个简宁的亲属,证明她不是本人呢?”

严疏摇头:“如果当时做了尸检,或许还有别的出路,但现在......几乎就是死无对证。至于证明她并非本人......就算成了,也只是一桩可有可无的民事案件,没法和任何已有的案件关联,更扯不到这场火灾上。”

赵队沉默了。

民事案件,尤其是根据现场痕迹认定为意外的,法医只会做基础体表检验,判断有无明显外伤或非自然痕迹,根本不会像对待刑案尸体那样,进行系统的解剖与毒化分析。

而当初,那具焦尸的表面看不出任何异常——或者说,即便曾经有过什么,也早被烈火烧成了黑炭。如果当时就能解剖,检测呼吸道烟尘、血液碳氧、血红蛋白......或许真能发现异常。可一场看似毫无疑点的意外,又怎么可能启动那样深入的检查?

这本是再正常不过的标准流程,无可指摘。但这一次,程序的缝隙,却几乎成了罪行的帮凶。

是严疏,硬是从灰烬里扒出了一桩几乎被完美掩埋的凶案。可现在,如果他继续,等着他的......不会是功勋,而是处分文件,甚至是革职文书。

想到这里赵队只觉满心疲惫,长长地、深深地叹了一口气,感觉自己今天叹的气比过去一个月还多。枯坐良久,他终于微微颔首,抬手挥了挥。

严疏沉默地起身,理了一下并不凌乱的衣襟,面向赵队,挺直脊背,敬了一个标准而郑重的礼。随后他转身,步履坚定地推门离去,没有一丝迟疑。

办公室的门在他身后轻轻合拢,也隔断了赵队那复杂而深沉的目光。

————————————

严疏从办公室出来,大步流星地朝外走,却在走廊拐角处差点与一人撞个满怀。

他点头致歉,正要侧身离开,却被对方喊住:“严哥!”

他回头,发现是曾帮他寻找代驾的年轻刑警李涵。

此刻李涵眼中闪着异样的光,先前那种面对前辈的局促不安消失了大半,只是语气有些磕绊:“严哥,不好意思,我刚才路过赵队办公室......听见了些......”

严疏眉头一皱,正要开口,李涵却抢先一步,声音里带上了难掩的激动:“严哥,您能带我一起去吗?”

这个请求完全出乎严疏的意料。他愣了片刻,才问:“你......知道我要去做什么?”

李涵用力点头。

“那你还想去?”

李涵再次点头,眼中光芒稍稍沉淀,却多了几分坚定:“严哥,我知道这不合规矩,但这次我站您。”他顿了顿,抬起头直视严疏双眼,语气诚恳,带着一丝敬佩:“程序正义,有时候......不等同于真相正义。”

严疏深深注视着眼前的年轻人,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不甘平庸、胆大妄为,却又一腔热血、嫉恶如仇。

他缓缓点头,冷峻的面容柔和了些许:“好。咱们现在就走。”

李涵眼中燃起光彩,声音里带着难掩的兴奋:“明白!咱们去哪儿,师父?”

严疏脚步微顿,随即继续大步向外走去:“河溪镇。”

*********

自从将录音发给严疏后,宋朗连续几天都未能安枕。他既期盼对方能从那段私密的录音里捕捉到什么,又为自己这种未经许可的窥探行为感到背德与自责。

然而严疏那边却始终沉寂。没有官方的警告,也没有此前那种穷追不舍的询问,那封邮件仿佛石沉大海。

在焦虑中煎熬了数日,宋朗终于拨通了严疏的电话:“严警官,那封邮件......您收到了吗?”

听筒那头沉默了许久,久到宋朗几乎以为信号中断,才传来一声低沉的回应:“嗯。”

仅仅一个音节,宋朗却已笃定——一定有事发生。否则以严疏的性格,绝不会是这般讳莫如深的态度。

他心头一紧,正想追问,电话那头却换上了一副公事公办的腔调:“宋先生,感谢您的协助,但我也必须提醒您注意行为边界。类似的事情,下不为例。至于案件,目前仍处于走访阶段,如果有任何进展,一定第一时间通知您。”

宋朗一怔。对方这后知后觉又欲盖弥彰的疏离态度,反而更加证实了他的猜测——事情绝不简单,甚至可能远超他的想象。

他不可能就这样被搪塞过去,声音不由得沉了下来:“我会为自己的行为承担一切后果。但既然严警官需要我提供协助,那么相应地,至少也该让我了解基本情况。”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叹息。再次开口时,严疏的语气缓和了些许,褪去了那层刻意的官方外壳:“我不是存心瞒你。但你毕竟是家属,我必须为每一句话负责。现在一切都还只是推测,没有证据支撑,很多猜想......实在不便透露。”

他顿了顿,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低声补充:“不过......我已经找到了可能的突破口,但还需要时间。另外,有一点基本可以肯定......这绝非简单的意外。”

通话陷入了短暂的凝滞,宋朗静静握着手机,心中五味杂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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