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苦涩地摇头:“我不知道。”
楚谕似乎轻轻叹了口气,良久无言。然后,她慢慢地倾身过来,枕着铺散的长发,轻轻靠在了他的肩上。
迟昼没有动,任由熟悉的体温隔着衣料传来。他闭上眼,在这一刻恍惚地想——从前的那个人,好像回来了。
他的楚遇......他的绮梦。
从很久以前,他就已经无法对楚遇说“不”了。岁月匆匆流转,却非但没有磨灭这个习惯,反而让它沉淀成了本能。即便中间隔着漫长的别离,这份习惯也从未消散,好像只是经历了一次中场休息。
楚谕的出现,不过是让他回到了原本的轨道。
而今,迟昼依然无法拒绝。即便明知是错,也要带着忏悔固执地走下去,至死方休。
*********
严疏从河溪镇回来后便开始逐渐扩大走访范围,仔细梳理楚谕的交际圈,同时深入调查简宁的背景。那对双胞胎讲述的经历让他对楚谕本人产生了强烈的好奇,为此暂时放下了寻找那个代驾和确认宋晴行程这两条线。
他渐渐发现,楚谕的四周仿佛笼罩着一层真空。周围人对她的评价几乎千篇一律——清冷、温婉、简单,却始终无人真正触及她的内核。毕竟,一个能徒手去掰玻璃的女孩,内里一定还有些别的东西。
严疏出神地想,这简直就像......一张精心描摹的假面,和迟昼如出一辙。这算什么?保护色吗?
而简宁却恰恰相反,是个充满生活痕迹的鲜活个体。每个接触过她的人都能说出许多细节:吃苦耐劳,做事利落,性格直爽,热心肠、好相处。但也都提到她性子倔强,爱钻牛角尖,还有一句心照不宣的补充——“看男人的眼光不太好。”
最后这句,严疏听得懂其中的弦外之音,分明是在暗指迟昼。
所有人都提到,简宁在辞去上一份工作后,突然切断了与所有旧识的联系。起初有人担心她,多方打听后却得知她已与男友同居,似乎是好事将近,便也识趣地不再打扰。
通过这些碎片,严疏拼凑出了一个众人眼中“并不般配”的关系。尤其简宁的旧友们都觉得,虽然迟昼模样还行,但条件确实普通,而且最关键的是,“明显不如简宁投入”。
“他们就像失散多年刚刚重逢的家人,”有人说,“还陌生着,就莫名成了搭伙过日子的亲人。”
简宁的同事认为她又钻了牛角尖:“她老这样,认了一条路就非要走到黑。辞职前几个月她状态一直不好,大家都猜是感情出了问题。所以后来她突然消失又断了联系,我们意外又不意外——八成是处理感情问题去了。情感嘛,你懂的,都是那样......不过现在应该已经办妥了,这不都开始新生活了嘛。”
严疏揉着太阳穴,这些充满主观色彩的“感情分析”让他倍感头疼。最终他还是采取了最原始的方法:调取简宁在西餐厅的出勤记录,将几次超过一天的请假标注出来。
核对日期时他有了一个发现——楚怀平说在老家瞥见那个神似楚谕的女人时,简宁正好请了三天假。
再联想到迟昼父母提及简宁曾登门拜访——那个出现在河溪镇的人,无疑就是简宁。
而她听到“楚谕”就仓皇逃离的反应也说得通了——那时她应该已经知晓楚谕的存在,甚至隐约察觉到了楚谕与迟昼的过往。那趟河溪镇之行,估计也根本不是什么“顺路办事”,而是专程前去探查男友和另一个女人的“曾经”。
严疏烦躁地将笔记本摔在桌上,点燃一支烟——看似关键的突破,却指向了争风吃醋的纠葛。
啧,感情。
他吐出烟圈,在缭绕的雾气中无声嗤笑。
严疏很是郁闷,正想研究一下代驾那条线索,手机屏幕忽然亮了。
一封新邮件,发件人:宋朗。
他猛地坐直身体,心跳骤然加速——就像等待已久的鱼漂终于颤动,那种久违的兴奋感瞬间冲散了烦躁。
上次在小餐馆与宋朗交谈时,严疏刻意埋下了一颗种子。当时他们不可避免地谈到了迟昼,而那张仿佛永远波澜不惊的脸让严疏想起了刚刚破获的潘成案——正是通过监听,他们才捕捉到了嫌疑人无意中泄露的关键信息。
但监听的关键,在于找到一个......能让目标卸下心防的对话者。
彼时严疏握着玻璃杯,抬头看见了对面的宋朗。
于是他说出了那句略带刺激的话——
“关于楚谕的过去,你知道的、不知道的,这个人全都了如指掌。”
这个算计简单到近乎卑劣——他赌的是宋朗会被刺痛,会忍不住去找迟昼追问楚谕的过往。在未婚妻刚刚离世的背景下,面对未婚夫询问‘曾经’的请求,应该很少有人能断然拒绝。
只要迟昼开口,严疏就能通过不断拜访宋朗,逐渐拼凑出迟昼与楚谕尘封的往事。
但他其实并不确定宋朗是否会行动。这位温文尔雅的绅士曾多次表示逝者已矣,似乎不愿再被反复揭开伤疤。
可既然他会下意识地跟踪简宁,连刻在骨子里的“教养”都没能阻止——这是否说明,在他内心深处......仍有尚未熄灭的火苗?
现在,严疏知道自己赌对了。无论是因为感情、执念、还是男人间微妙的较量,重要的是——宋朗行动了。
他快速点开邮件,觉得加载的圆圈转得前所未有的慢,甚至不耐地晃了晃手机。
邮件内容展开的瞬间,严疏愣住了。
正文一片空白,一个字都没有。但在邮件下方,赫然跟着一个不小的附件——
一段录音。
严疏盯着屏幕,忽然呵呵笑了出来。面前那堵密不透风的墙,终于要被凿开一道缝隙了。
他原本还计划着过些时日再去试探宋朗,却没想到对方竟主动递来了钥匙——还是以如此出人意料的方式。
尤其当他想到这是那个一贯恪守礼节的宋朗做出的行为时,更觉得难以置信。
诚然,未经对方同意——毕竟迟昼绝无可能同意——私自录音的行为虽不构成犯罪,却已严重违背道德。若被追究,至少也要落个通报批评。鉴于宋朗之前曾跟踪过简宁,这次的事如果再闹进警局,甚至能构成短时拘留。
但严疏已无暇顾及这些。结合之前双胞胎提到的事,楚谕的情况明显疑点重重,而迟昼......又像已经把面具焊死在了脸上。
严疏想,在这种僵局下用些非常手段,也算无可厚非。
他心知这段录音里未必能找到决定性证据,即便有,在法律上也不具效力,无法用于立案。但多一分信息,就多一线希望——尤其是关于楚谕和迟昼的过往,这正是他最渴望、也最缺乏的信息。
究竟是什么样的经历,才会塑造这样的两个人?十二年前那场大火的背后,是否隐藏了什么秘密?当年的迟昼,为何会仓皇闯进派出所又匆忙逃离?
严疏清楚地记得,那时的迟昼在读高三。一个尚未成年的学生,尤其是个循规蹈矩的优等生,对警察局这样的地方一定怀有天然的敬畏。
若不是遇到极其特殊的状况,绝不可能像那些惯犯一样随意进出。
这里面,一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隐情。
他压下心头的激动,从抽屉里翻出耳机戴上,指尖在屏幕上悬停片刻,轻轻点开了那个录音文件。
————————————
漫长的三个小时过去,严疏缓缓摘下耳机。
此刻的他早没了之前的激动,愣愣地呆坐在椅子上,脸上没有任何破获线索的兴奋,只剩一片沉重的空白。
他早有过猜测——楚谕和迟昼之间,大概是某种共生的依存。说得文艺些,或许是灰暗青春中,彼此的救赎。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段超越常理、却又坚不可摧的联结。
可猜测归猜测,拼凑归拼凑。当那些往事通过平静的叙述,一字一句在耳边展开时,他发现那份重量远远超出想象。
迟昼不愧是曾经的优等生,叙述平稳清晰,没有刻意煽情,也不曾回避任何细节。这不像是一场对话,更像一场记忆深处的,彻底又孤独的剖白。
录音早已结束,严疏却迟迟无法起身,被那份纯粹的、附骨之疽般的沉重压得喘不过气。
他曾东奔西走,千方百计地窥探他们的过往,可当这段伤痕累累的岁月真的毫无遮掩地摊开在眼前时,他才意识到自己掀开的,是怎样一段浸透了血泪的青春。
时光与苦难的重量,第一次如此具象。
此刻他根本无心分析任何与案情相关的细节。一个盘旋已久的问题,带着前所未有的尖锐,再次萦绕脑海,冲刷着他的信念:
你,还要继续吗?
他仰头望着斑驳的天花板,内心第一次出现了清晰的裂痕。
往事或许会随风飘散,但痛苦早已将人重塑成形,如影相随。
这样执着地刨根问底,除了将伤疤重新撕开,露出血淋淋的内里,究竟还有什么意义?
那两个人,是那样艰难地、一步步相互搀扶着,才从青春的深渊中爬出。而他现在,却为了一个近乎偏执的念头,死死咬住那个早已遍体鳞伤的唯一幸存者,固执地要他在精神上重新经历一遍炼狱——
只为演给他的执念看。
这样,与残忍何异?
宋朗口中“逝者已矣”的重量,在沉默之中逐渐叠加。
死了。意思是——消失了,不存在了,和曾经的一切彻底断了,再也......回不来了。
就像迟昼最后的那句叹息——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严疏沉痛地闭上眼,脑中反复回响着迟昼的那句话。事实的确如此,更何况人死灯灭,又怎会复生......
——复生?
一道冰冷的闪电猝然劈进脑海,将他从颓丧中彻底惊醒,几乎要从椅子上跳起来。
迟昼......为什么会用那种语气说——“回来了”?
严疏浑身的汗毛瞬间倒竖。一种无源的寒意忽然兜头浇下,让他坐立不安,却又无法精确溯源。他手忙脚乱地抓起手机,颤抖着指尖拖动进度条找到那句话,反复聆听、来回揣摩。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如果逝者真能死而复生、重返人间,难道不该是喜极而泣的重回正轨吗?为何会是......这般沉郁的断言?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回到哪里?是宋朗未婚妻的位置上,还是那个......在河堤上与迟昼并肩而卧的“楚遇”身上?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她?她?
楚谕......
寒意骤然变得狂暴,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瞬间冲垮了方才所有的犹豫与沉重。当初潘成那种错位的言语此刻清晰地在脑海中复现,随之而来的,是一个令人颤栗的认知。
迟昼那语气里藏着的,根本不是虚妄的安抚,而是......确凿的感悟。
那些曾经被忽略的、细微的不对劲,此刻开始在脑海里疯狂放大——
为何在那场大火之后,“简宁”便与曾经的朋友断了联系,而且还如此彻底?
当初他只是不经意间初次提及“简宁”这个名字,为何迟昼便会骤然紧绷、如临大敌?
为何那个早已出现在迟昼生活中的“简宁”,偏偏在大火之后,才开始真正驱散他根植已久的颓丧?
最关键的......所有熟人都说细看之下两人其实不很相像,可为何他与宋朗,却都在初见的第一眼,就轻易错认?
那句被他反复揣摩的话语,此刻开始缓慢地、惊悚地剥开所有伪装,逐层回应了严疏的惊疑,串联成一个让人血液倒流的真相——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楚谕,回来了。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回到了,现在这个迟昼的身边。
那么,焚于火海的......究竟是谁?
严疏的额角开始渗出冷汗,他死死咬住牙关,竭力遏制着剧烈的颤抖。此刻再也无需任何推理,答案已如鬼魅般自行浮现,清晰得令人窒息。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归来的人早已面目全非,又怎能奢望昨日重现?对迟昼而言,过往的一切......自然奔涌向前,一去不返......
严疏瘫入椅中,手机滑落桌面。
怪不得......意外的形式会是“火灾”。
烈焰,会吞噬一切痕迹,包庇一切罪孽——它是最为沉默的共犯。
过去,严疏曾无数次幻想自己直面那些穷凶极恶、机关算尽的罪犯。他想象自己会像荧幕里那些冷硬的刑警一样,在罪孽面前岿然不动,以正义的铁腕与阴影中的罪恶展开泾渭分明的对决。
可此刻,他像一具被抽空力气的躯壳,深深陷进座椅。冷汗浸透衬衫,紧紧贴着后背,带来阵阵黏腻的寒意,每一次喘息,都粗重得像冬日里的破风箱。巨大的精神冲击之下,视线开始模糊、扭曲,眼前那片熟悉的天花板仿佛化作了流动的、怪异的漩涡,映出一张柔美的女人面容。
楚谕。楚谕。
在几乎将他淹没的冰冷与战栗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个......噩梦般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