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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贰拾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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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机铃声适时响起,将迟昼从沉重的往事中猛拽出来。

他微微一怔,像是大梦初醒,目光落在闪烁的屏幕上。

这个电话来得正是时候。后面的事......本就不该再说下去了。

他垂眸接通电话,声音有些发沉:“喂。”

电话那头传来简宁压低的声音,带着休息室里特有的回响:“你在哪里?”

迟昼望向车窗外,夕阳正缓缓西沉,将天空染成一片温暖的橘红。他这才惊觉,时间竟在回忆中流逝得如此之快。他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是轻声问:“我现在过去接你?”

简宁的声音软了下来,有些微哑:“嗯,谢谢啦。天快黑了,路上慢点。”她顿了顿,又补充道:“对了,晚上不想做饭了,咱们煮个面凑合一下?”

刚从回忆中抽身的迟昼对她毫无招架之力,几乎是下意识地应允:“好,都听你的。”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轻笑,随即挂断。

迟昼放下手机,缓缓吐出一口浊气。

宋朗坐在副驾驶座上,离得很近,能清晰地听到电话里传出的声音。他安静地坐着,心想简小姐和楚谕确实不同——楚谕的声音清脆悦耳,如清泉流过山涧,不带一丝沙哑。

对于迟昼刚才讲述的一切,宋朗发现自己竟无言以对。那个充满挣扎与苦难的世界离他太遥远了,远到他连评价的资格都没有。

他生来就拥有一切,从不需要为衣食住行、学业前途而忧虑。他身边的人也大都如此,那些挣扎求生的霸凌与艰辛,于他而言,只是新闻里的遥远故事。

然而最让他感到不可思议的是,在楚谕身上,他从未感受到一丝阴霾。

他首先想到的是楚谕历经磨难后依然保持的心灵柔软,但转念间又猛然醒悟——也许那只是因为,楚谕从未对他敞开心扉。

他曾想过探寻她的过去,却又担心触及她的伤痛,于是只好耐心等待她主动倾诉。

可她始终没有开口。或许,她从未打算开口。

直到最后,他拥有的、失去的,都不过是楚谕途经他世界时,留下的一道浅淡影子。

就像一缕风,来也无影,去亦无踪。

“后来呢?”宋朗喉头发紧,将脸转向窗外,试图掩饰发红的眼眶。

迟昼静默了许久,久到窗外的天色又暗沉了几分,才低沉地开口:“后来她母亲没做手术,很快就走了。那时她还未成年,然后......就不告而别,彻底消失了。”

他顿了顿,声音里是磨过岁月的粗粝,叙事简略的有些跳脱:“很多年,我都在找她,直到在这里偶遇,是她先认出我的。那时,你们已经在一起了。”

这寥寥数语的背后,想必是漫长的找寻与失落。那种滋味宋朗虽然未曾尝过,却能想象其中的荒凉与无望。

他不知该说什么,却又觉得必须说点什么:“你......”

迟昼忽然扯出一个笑,带着点自嘲:“说实话,我们分开的时候,什么情啊爱啊,都还没想明白。我们是一起长大的,但更多的是陪伴和依靠,从没有过逾矩的行为,连越界的话,都没说过。”

他说着眼眶微微酸涩,却像楚遇一样依然挂着笑容:“说句矫情点的——沉默,才是我们最牢固的联结。”

宋朗哑然。他拥有过淡漠的亲吻、温暖的拥抱、甚至还有关于未来的承诺,却从未触碰过这样一种......根植于寂静深处的羁绊。

迟昼长长叹了口气,像卸下了一块沉重的石头:“这些年我执着地找她,想再见她一面,甚至愿意为她做任何事。可我却从没想过......一定要和她在一起。你说,这是不是挺奇怪的?”

宋朗终于开口,声音嘶哑,却异常诚挚,带着感慨:“你......比我更爱她。可能也比你自己想象中的,更爱她。”

迟昼又笑了笑,目光投向车窗外的虚空,幽幽道:“或许吧。我其实从小就对未来没什么期望,活着更像一种本能,直到楚遇出现......我也说不清到底什么变了,但至少开始对明天怀有希望。说实话,除了爱,她对我而言更像一个......执念。”

他笑了笑,又轻轻地、梦呓般道:“如果人能为了执念而死,好像......也不是件坏事。”

宋朗微微一顿。

执念。又是这个词。

严疏有,迟昼有,他自己......又何尝没有?

宋朗忽然想,那楚谕呢?

她是不是......也有自己的执念?那,又会是什么?

迟昼再次开口,语气虽然沉重,却带着显而易见的安抚与劝诫:“对你而言,这可以只是一段插曲。就此翻篇吧,去过你自己的生活。”

宋朗苦笑着摇头,那份被他藏起的诊断报告像幽灵般在脑中一闪而过,引得大脑又开始隐隐作痛。他抬手用力按了按额角,缓了片刻,才终于问出了那个盘旋已久、至关重要的问题:

“你觉得......那是意外吗?”

迟昼侧过头望向窗外,没有立刻回答,那双总是带着疏离与茫然的眼里,渐渐浮起了一层深切的悲哀。

他听得出,这不是一时兴起的追问,而是一种不愿放弃的执拗。

说实话,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像宋朗这样活在云端的富二代所能付出的真情,大抵浅薄而有限。

可他好像错了。

这似乎真的是一份足够美好的感情。或许是楚遇在风雨飘摇半生后,命运终于肯施舍的一点温暖——一个体面的丈夫,一段安稳的余生。

可她并没有在意,也不曾伸手去接。这一刻,连迟昼都为她感到惋惜。

他回过头,却见宋朗依旧坐的笔直,目光坚定,无声地、固执地等待着答案。

仅仅一瞬,迟昼便再无法承受这样的注视,近乎溃败地重新转过头,望向窗外早已消散无踪的流云。他默然良久,再开口时声音轻轻,像是劝慰,又像自语:

“就算她回来了......一切,也都回不去了。”

听着他语调莫名的喟叹,宋朗坚定的神情一点点垮了下来,逐渐碎裂、剥落。

是啊,一切都回不去了。

楚谕,已经消失了。

迟昼却仿佛陷入了某种谵妄,眼神空洞地望着虚空,带着化不开的迷惘与挣扎,低声喃喃:“命啊......如果一切都是注定,人的挣扎又有什么意义?如果事在人为,又为什么总是事与愿违......哈哈,哈哈哈。”

他短促地笑了两声,那笑声里并无半分欢愉,只有无尽的混沌迷茫。

宋朗怔怔地听着,只觉心头发紧。他还想问些什么,却如鲠在喉。

片刻后,迟昼已恢复如常,拿起手机开始设置导航,目的地是那家咖啡馆。看着他的动作,宋朗知道,今天的对话到此为止了。

他告辞后推门下车,朝着自己的车走去。放在裤兜里的右手因紧张与激动而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他只能死死攥住掌心中的物件,用尽力气遏制那战栗。

他并不理解迟昼那些关于命运与选择的迷惘,但从那破碎的言辞间,他觉得自己捕捉到了一个至关重要的信号——楚谕的死,恐怕真的另有隐情。

既然连他都能听出来,那这......应该已经够了。

他坐进驾驶座,僵硬地抽出右侧裤兜里的手。掌心已被手机硌出深红的印痕,他却无暇顾及,只是缓缓张开手掌,点亮了屏幕。

指尖带着微不可察的颤抖,触上了屏幕顶端的红点,录音软件的界面赫然展开,红色的录制标识仍在闪烁。

他深吸一口气,带着羞愧与僵硬,却异常坚定地点开了电子邮箱。

*********

车在夜色中穿行,迟昼摇下车窗,任凛冽的晚风灌入车内,试图吹散脑海中纷乱的思绪。

可回忆依旧翻涌不息。不同的时间,不同的面孔,不同的场景,如同破碎的胶片在眼前交替闪现。

他想到了现在的“家”,那个被她精心布置的空间——温馨得不真实。她沉迷于各种家居改造视频,每晚睡前都要浏览网店,买回一堆华而不实却极具氛围感的小物件。即便这只是租来的房子,她也要把它装扮得如同新婚燕尔的爱巢。

前两天,她甚至心血来潮,找人改造了全屋的窗户,安装了崭新的防盗纱窗。改造后的屋子,白天明亮通透,夜晚温暖安宁。

迟昼出神地想,父亲迟安若是见到他如今过着的日子,大概会深感欣慰。

可他有时候会感到惶恐。有时候是因为这份生活之下的代价,有时候则是害怕某天清晨,她会突然提起结婚。

到那时,他该如何回应?拒绝?他做得到吗?

事实上,他曾无数次拒绝过简宁。从那个荒诞的初遇开始,从察觉她有意靠近的那一刻开始,从逐渐了解她是个多么愿意付出的姑娘开始......他一直都在试图划清界限。

那时的迟昼再清楚不过——他那千疮百孔的心,撑不起一段正常的感情。

他注定会辜负简宁。只是迟昼从未想到,那方式会如此彻底。

可那时的简宁从不在意他的推拒。他越是后退,她越是步步紧逼;他越是闪躲,她越是固执地靠近。迟昼对她说不出重话,更不愿开诚布公地坦诚原因,就只能任由她一点点将二人拉近。

他能感觉到,简宁也只不过是想在传送带般机械运转的人生里,找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站台。

可他连自己都无处扎根,又怎能成为别人的锚点?

就这样阴差阳错地,他们开始了一段模糊的关系,最初甚至不是以“男女朋友”的名义,只是心照不宣地彼此相伴。

这是迟昼唯一熟悉的方式。

他们有过约定:不过问彼此的过去,不规划遥远的未来,只在当下成为彼此生命里暂时的坐标,尽力为对方提供一点生活的温度。

他不知道简宁是否当真,但提出这个约定时,迟昼是认真的。

可是许多转变都是不知不觉间的。在可以一起聊天后,就可以一起吃饭,就可以一起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他们就这样越来越像情侣,有了肌肤之亲后,情况更是发生了微妙地转变。

食也性也,这其实是人的天性,很自然。

迟昼开始陪着简宁去养老院看妈妈,也被拖着去郊游,自拍。他偶尔生病挂水的时候,简宁也会请假照顾他,帮他做饭、打扫卫生。

他们就这样奇怪地在恋人不满的基础上,大跨步地成为了近似亲人的存在。虽然仍旧游荡迷茫,但不得不承认的是,迟昼自身的冰冷和疏离开始逐渐被简宁一点点融化了。

迟昼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骨节在方向盘上泛白。他闭了闭眼,脑中的画面忽然切换。

那天他在汽修店加班到很晚,正在检修一辆引擎进水的车。卷帘门半掩着,街上已没什么人声。就在准备收拾工具关门时,他听见了脚步声。

引擎盖遮挡了视线,但因为已经很晚,他便头也不抬地说:“抱歉,已经打烊了。”

来人却没有离开。脚步声缓缓地靠近,最终停在引擎盖的另一侧。迟昼无奈地探出身,正要再次拒绝,却突然听到了一个清晰的声音。

“阿昼。”

两个字,像是一把钥匙,猝然打开了尘封的记忆。火烧云的傍晚,手掌上的鲜血......一切,都在转瞬之间全部复活。

他僵在原地,缓缓抬头。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手边的工具、仪表的滴答声,全部消失在了耳畔。

站在面前的女人......是记忆中的楚遇,却又并不相像。

从前的楚遇是单眼皮,眼尾细长,带着丹凤眼特有的清冷。瘦削的脸颊,尖俏的下巴,配上眼角那颗棕色的泪痣,神情沉静,却又显得脆弱易碎。

而眼前的女人,眼睛圆润了些,面容也丰腴了,整个人像被时光精心打磨过,褪去了青涩,多了从容。最让他印象深刻的是那件粉红色的针织毛衣——特殊的毛线显得蓬松厚实,让她看起来像颗饱满的水蜜桃,再也找不到当初那个单薄少女的影子。

她与记忆中的楚遇,几乎无法重叠。

可他的本能依然认出了她,就像曾经承诺过的那样。

那天后来的事,迟昼记不清了。骤然入眼的刺目光晕,会带来一种近乎失明的恍惚。

他们的重逢其实不像电影里演的那样热烈。之后的日子里,他们并不常见面,见面也总是楚谕主动联系,而迟昼永远会默默赴约。这甚至称不上约会——有时候只是她开车过来,说几句话,偶尔再一起吃个饭。

迟昼知道她又改了名字,从“遇”到“谕”。他不明白这细微改变背后的深意,却和年少时别无二致,从不多问。他像她曾经说的一样,依然叫她“楚遇”——反正读音没有区别。

一个名字而已。她,仍然是她。

有时他会像曾经一样静静凝视眼前的人,却总感到一种奇异的割裂。

现在的楚谕,从发型到衣着,从神态到气质,都已褪去当年的青涩,变得明媚而饱满,与他记忆中的少女相去甚远。可她笑起来时嘴角微扬的弧度,她掀起眼帘望人时眼尾轻挑的角度,她陷入沉思时无意识咬住下唇的习惯——所有这些细微之处,又都如此熟悉,切切实实地属于过去的楚遇。

可楚谕从不提及过往。每当迟昼试图问起,她总会蹙起眉头,用沉默或转移话题来回避。迟昼明白她想与过去彻底割裂,只是从未如此清晰地感受到这份决绝。

他有些想不通:既然她如此渴望与过去告别,为什么......还要来找属于过去的他?

但无论如何,他无法拒绝。只要楚谕开口,无论是在工作,还是与旁人有约,他都会抛下一切,奔赴前往。

他仿佛依然是她最忠诚的锚,而她,也永远是他无法抗拒的潮汐。就像回到了年少的时代——他还是那个除了陪伴一无所有的迟昼,而她,仍是那个只有他的楚遇。

而对于楚遇,迟昼始终只有一个原则:她要幸福。哪怕这份幸福的代价是他的整个世界,他也甘愿。

“还记得那个晚上吗?”有一次在楚谕的车里,她罕见地主动提起了过去,“我们在河堤上看月亮。”

迟昼怎么可能忘记。那个夜晚乍现的月光像水银般倾泻在河面上,少女尚且干净的眼角在月色中朦胧如画,却带着未干的泪痕。他轻轻点头,心里却想起她曾经对温暖家庭的憧憬——不知如今的她,是否已经得到了想要的?

和从前一样,他依然保持了沉默。她不说,他就不问。

楚谕似乎笑了笑:“那时候总盼着长大,以为成了大人,就能把命运攥在自己手里,再不用随波逐流。”她转过头,目光落在迟昼脸上:“阿昼,你现在......做到了吗?”

迟昼想到了简宁。她确实像一盏灯,指引着他走出了最混乱的岁月。可心底的某个角落却总是空的,带着一种轻飘飘的漂浮感,仿佛少了什么至关重要的东西,始终落不到实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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