迟昼适时开口,趁热打铁:“爸,这是我自己的决定,不怪楚遇。”他认真地保证:“而且那所学校也不差多少,我在里面能接着当第一,有了信心,不会影响考大学的。”
听到这话,迟安脸色稍霁。他重新审视着并肩而立的两个少年人——眼神恳切、姿态坚定,活像一对即将被拆散的苦命鸳鸯。
他长叹一声,终于松了口。毕竟谁都年轻过,他自认懂得少年人的那点心思。
高中开学后,十六岁的迟昼几乎将全部精力投入学习。他夜以继日,成绩稳居年级前三,分数丝毫不逊于当时放弃的那所重点高中的学生。
他心底清楚,这份动力依旧源于楚遇。这不仅是为了能继续名正言顺地待在她身边辅导功课,更是想向他人证明——楚遇为他的人生带来的从不是拖累,而是向上的、光明的力量。
而十五岁的楚遇,如同一块历经淬炼的璞玉,出落得愈发夺目,甚至开始被同学私下里称作班花。开学不到一学期,便有男同学按捺不住,开始在她面前“不经意”地展示自己幼稚的成熟,拙劣地模仿想象中的帅气,期盼能换来她的一丝青睐。
可楚遇永远都是那副冷清模样,用淡漠疏离的目光静静看着对方,连一个客套的微笑都吝于给予。
升入高中,原先在小卖部的零工便也无法继续,但楚遇很快又在镇上的一家小餐馆找到了新活计——每晚清洗堆积如山的锅碗瓢盆。纤细的手臂在油污中反复浸渍,渐渐地攒下了一些钱,被她小心翼翼地藏在铁盒里,从不敢乱花,最大的奢侈也不过是给自己买一枚廉价的塑料发卡,别住那头浓密微硬的长发。
看着忙碌的楚遇,迟昼时常会生出一种无力感。他已拼尽全力地追赶,可楚遇却总是走在前面,更早地触摸到生活的粗粝轮廓,更早地将稚嫩剥离,更早地成熟,更早地坚韧。
仿佛不管他如何努力,她都永远比他更先一步,成为一个......大人。
一个周末,楚遇说好只上中午班,迟昼便骑着车去接她,打算下午一起去书店看书。
到的时候楚遇还在店里忙着,他便没进去打扰,支好车坐在外面的台阶上等。
午后的阳光白晃晃的。他眯起眼,看楚遇在桌椅和人群间穿梭。
此时的楚遇,和他平时见到的那个安静、甚至有些疏离的少女判若两人。她脸上挂着恰到好处的微笑,声音清亮地应和着客人的催促,手脚麻利地收拾着狼藉的杯盘。面对挑剔的抱怨,她三言两语便能化解;偶尔有熟客开玩笑,她也能机灵地接上几句,引得对方哈哈大笑。连一向严肃的老板,看向她的目光里都带着显而易见的宽容。
迟昼静静地看着。
她太聪明了。像一株柔韧的藤蔓,懂得如何在不同环境的缝隙里找到阳光,懂得如何用最省力的方式解决问题,更懂得如何不着痕迹地赢得他人的怜爱。
可他知道,这游刃有余的背后,是早早被生活磨砺出的警觉与妥帖。
他垂下头,没有再看。
好不容易送走最后一波客人,楚遇几乎是立刻就从店里冲了出来。午后的繁忙在她脸上留下了明显的痕迹,几缕发丝被汗水黏在额角,一种完成了任务的轻松和即将奔赴约定的雀跃和谐地交织在她身上。
“走吧!”她跑到他面前,气息还有些微喘。
迟昼站起身,温和地笑了笑,没有立刻去推车,而是从自己洗得发白的帆布书包里,小心翼翼地掏出一个东西,递到她面前:“送你的。”
楚遇接过,低头端详片刻,眼睛倏地亮了:“相宜本草?护手霜?”
她像个得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将那支小小的护手霜在手里翻来覆去地看,指尖小心翼翼抚过上面的字样。
迟昼跨上车,脸上的笑容再也压不住:“当然啦。”
那时候,这东西在学生间还算个新鲜玩意儿,是少数家境不错的女同学才拥有的“奢侈品”。为了它,迟昼默默攒了许久零花钱,才终于骑车到便利店,在货架前徘徊了很久,结账时更是心跳如擂鼓,生怕被人看见,又按捺不住满心的期待。
学校里那些同学用它,或许是为了追赶时髦,或许是为了无谓的攀比,但他买它,只因楚遇需要。她的手因为长期泡在洗洁精和油污里,指节已经泛红,甚至隐隐有了干裂的迹象。
去书店的路上,楚遇坐在他自行车后座,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支护手霜。一下午她都把它放在身边,时不时拿起来轻轻抚摸,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浅笑,却始终舍不得拧开用它。
迟昼在书架间找书,回头看见她这副珍而重之的模样,心里又软又涩。他走回去,用肩膀轻轻碰了碰她,做出一副目空一切的豪迈样子,笑道:“你尽管用!擦完了再给你买。”
楚遇抬头对他笑了笑,午后的阳光透过书店的玻璃窗,在她脸上投下柔和的光晕。她沉默了几秒,忽然轻声问:“阿昼,你以后......也会对别人这么好吗?”
迟昼一怔,脸颊慢慢烧了起来,迅速蔓延至耳根。他张了张嘴,喉咙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那些在心底盘旋的、滚烫的话语,到了嘴边却笨拙地出不了口。
等他好不容易深吸一口气,鼓足勇气想要清晰地表达什么,楚遇却先笑了:“我说着玩的。”
她转身走向另一排书架,身形在斑驳的光影里渐渐模糊。
迟昼望着她远去的身影,所有未能出口的话语都哽在了喉间,化作一片酸涩的沉寂。垂在身侧的手无声地攥紧,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一个声音在他心底响起,带着誓言般的郑重。
不会的。
只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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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段时间后的某个傍晚,迟昼照例先送楚遇回家,因为她得赶着给母亲做晚饭,之后再去迟昼家一起做新买的辅导书。迟昼像往常一样,在梧桐树下目送着她走进那扇门,才转身准备离开。
自行车刚蹬出去两步,身后突然传来楚遇声嘶力竭的呼喊:“阿昼——!”
他猛地捏紧刹车,轮胎在地上擦出刺耳的声响。回头望去,楚遇正站在门口拼命朝他挥手,脸上是从未有过的惊慌失措。
一定出事了。迟昼的心直直地沉了下去。
就在刚才,楚遇推门进屋,没在熟悉的位置看见妈妈审视的目光,也没听见任何声响。她刚松了口气,却在经过厨房门口时,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母亲面朝下趴在地上,一动不动。
楚遇的大脑一片空白。她冲过去跪倒在地,颤抖着手推了推母亲的身体:“妈?妈!”
没有回应。
楚遇连滚爬地起身,转身飞奔出门,幸好还能看见迟昼即将远去的背影。
救护车的鸣笛撕裂了黄昏的宁静。迟昼一直紧紧握着楚遇冰凉的手,陪着她将邹婷送进急诊室。经过抢救,医生告知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面色凝重地表示怀疑是慢性病急性发作,需要留院详细检查。
两个少年面面相觑,只能在病房外不安地等待。
邹婷苏醒后却执意要回家,楚遇几乎是用尽了所有的勇气和耐心,一遍遍地恳求,才勉强说服母亲留在医院观察一夜。
在邹婷有苏醒迹象时,迟昼就悄悄退到了病房外。他不敢出现在她面前——那个狂乱的夜晚,楚遇眼角边的痣,都成了他永生难忘的记忆。
楚遇安抚好母亲,走出病房时已精疲力竭。她顺着墙壁滑坐到地上,双手捂住脸,久久不语。
迟昼在她面前蹲下,声音放得很轻:“你还没吃饭,我去给你买点吃的吧。”
楚遇摇了摇头,抬起脸时已经挤出一个笑容:“不用了,我自己买就行。你回家吧,叔叔阿姨该着急了。”
那个笑容看得迟昼心头一阵刺痛:“可是......”
“真的没事。”楚遇打断他,声音轻得像叹息,“如果我有需要,一定会找你的。”
迟昼沉默了片刻,知道再坚持只会让她更累,终于妥协:“那好吧。有事随时给我家打电话,半夜也没关系。”
他一步三回头地离开,走到医院大门口才想起自行车还扔在楚遇家楼下。折返回去取车时,看见车筐里那本崭新的辅导书还安然躺着,在暮色中泛着微弱的光。
迟昼推着车,突然感到一阵深深的无力。
一切,都发生得太突然了。
这些日子,楚遇的母亲好不容易平和了一些,即便是放任不管,也总好过从前的拳脚相加。这已是......长夜之中难得的光亮。
可现在,连这点光也要被夺走了。迟昼仰起头,看着上空稀疏的星子,第一次对命运感到了愤怒——为什么,就是不肯放过楚遇?
命运确实没有放过楚遇。诊断结果如同最终的审判,重重落下——邹婷确诊了胃癌,之前的晕厥是因为剧痛引发的高血压。
听到诊断结果时,楚遇恍惚了一瞬,思绪有瞬间的抽离,竟不知自己究竟该作何感受。
或许该像走廊里其他家属那样崩溃痛哭,或许该向面前的医生无法接受地反复追问。那样才符合常理,那样才符合......这个世界的期待。
可她悲哀地发现,自己内心深处,竟是一片麻木的死寂。没有锥心刺骨的悲伤,却也没有丝毫解脱的庆幸。
什么也没有。
母亲的疯癫与暴戾早已融入她的骨血,成了锚定她存在的、扭曲的坐标。这锚沉重、痛苦,将她钉死在了泥泞之中,可当锚点开始逐渐松动,她竟不知自己还能漂向何方。
恨与依赖,竟成连理之木。如此荒诞、如此可悲,却又......如此真切。
“可以手术,也可以保守治疗。”医生的建议很明确:“手术要切除部分胃部,有风险,但若恢复良好,能显著延长生存期。放化疗效果不确定,可能三四年,也可能很快就恶化。”
楚遇沉默了。时间在消毒水的气味中凝固,久到医生以为她已失去了思考能力。
然而她忽然抬起了头,声音嘶哑,却带着绝望的笃定:“我们做手术。只要有一线希望,就做。”
她掀起眼帘,直视医生,那双稚嫩的眼睛里布满血丝,却奇异得没有一滴泪,只有一片干涸的荒芜:“手术费我会想办法,一定能凑齐。”
医生被她眼中那种与年龄不符的决绝和悲伤震住了,愣了片刻才想起关键问题:“你家......没有其他能做主的大人吗?”
楚遇缓缓摇头,艰难地一字一顿:“只有她了。我要救她。”
然而眼下的阻碍竟是邹婷本人。她在医院里大骂女儿多事,甚至试图对劝她住院的楚遇动手,全靠护士死死拦住。旁观的医护人员无不唏嘘——这样的母亲,怎会养出如此不离不弃的女儿。
楚遇预付了少量押金,恳求医生暂时对母亲隐瞒真相,她怕母亲知道病情后宁死也不肯配合。她骗母亲说是去上学,实则根本踏没有踏进校门,而是回到那个压抑的家开始翻箱倒柜,将母亲藏起的、自己省吃俭用攒下的所有零钱统统搜罗出来,堆在那个生锈的铁盒里。
仍不够手术费的一半。
她捧着那个轻飘飘的铁盒,在家徒四壁的房间里干坐了一整天,昏昏沉沉,却始终不知自己究竟作何感想,直到夕阳西沉,阴影爬满角落,也依然一动不动。
门外传来迟昼焦急的呼喊声,她才惊觉,自己已经一天滴水未进。
迟昼看到如同泥塑般坐在昏暗中的楚遇,吓了一大跳,连声追问,了解情况后犹豫着开口,小心翼翼地提议:“要不......我去问问爸妈?他们或许能借......”
“别!”楚遇几乎是立刻打断了他,语气斩钉截铁,“你绝对不能跟叔叔阿姨提借钱的事!”
“他们不会见死不救的......”
“你不懂。”楚遇叹了口气,脸上浮现出超越年龄的疲惫,似乎不愿再多做解释。
沉默像沉重的帷幕落下,许久,她才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艰难地说:“我已经想好了。明天,我就去找......我爸。”
迟昼想起六年级的那个傍晚,男人冷漠地从梧桐树下走过的背影仿佛犹在眼前。他重重叹气:“你觉得他会帮忙吗?”
楚遇缓缓摇头,眼神空洞:“不知道。”
迟昼心里几乎可以肯定——不会。但他不能这么说,只能搜肠刮肚地寻找苍白的安慰:“会的吧......他毕竟是你爸爸,你们一起生活过,总......总还有点情分在吧。”
楚遇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明媚却苦涩的弧度,那表情割裂地让迟昼感到陌生和心慌。
他看着她的侧脸在暮色中勾勒出渐显冷硬的线条,忽然觉得自己离她无比遥远。
第二天,楚遇去找了楚怀平。具体发生了什么,迟昼无从知晓。
他放学后赶去见她,只撞见一张疲惫而苍白的脸。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温度,冷淡得失了颜色,可那双眼睛里却烧着一种异常坚毅的光,连下颌线都绷得紧紧的,像是在和整个世界无声地对赌。
她说楚怀平不在,钱也没借到,得另想办法,随后就急着要赶回医院。
“我送你。”迟昼追上前。
“不用,”楚遇拒绝得干脆,声音里第一次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你回家吧。这两天......也别来了,我跟老师请过假了。”
话音未落,她已经拦下一辆私人载客的黑车,迅速拉开车门钻了进去。迟昼僵在原地,望着那绝尘而去的车尾,一种混合着失落与恐慌的寒意,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
尽管楚遇明确让他别去,迟昼却依旧每个夜晚都鬼使神差地绕到她的窗外,趴在窗沿探头探脑,确认屋里没有异样才悻悻离开。如此过了一周多,他终于接到了楚遇的电话,问他能不能把这段时间学校发的卷子和笔记带给她。
当时迟昼正在吃晚饭,他习惯性地仔细刷完碗筷,才带着东西出了门。
赶到楚遇家时,天已黑透。屋里隐约亮着灯,却死寂得听不见半点动静。
有了前两次的教训,他不敢再贸然敲门,可心头的不安却让他无法就此离开。他在院外焦灼地转了几圈,猛然想起自己还留着楚遇窗户的钥匙。
他急忙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枚被体温焐热的钥匙,绕到屋后。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楚遇的窗户一片漆黑。
不祥的预感缠紧了他的心脏。手不受控制地颤抖着,他费力地打开窗户,挣扎着爬了进去。落地时因慌乱而脚软,几乎是滚跌在地,缓了好一阵才狼狈地爬起来。
他心慌意乱地朝卧室外摸去,想弄清状况,却在门口与闻声进来查看的楚遇撞了个满怀。
“阿昼?!”楚遇惊愕地低呼,随即脸上血色尽褪,转为一种极度的焦灼,“你怎么进来的?快走!快走啊!”
迟昼愣住,慌忙解释:“我、我看你家屋里亮着灯又没声音,怕像上次那样......”
楚遇轻叹一声,摇了摇头:“没事。我妈刚才又晕倒了,我在收拾东西。你赶紧走吧,要是她醒了看见你......”
迟昼点点头,又想起了笔记本的事:“对了,笔记本和卷子我都带来了,在我车筐......”
话音戛然而止。
一股冰冷的战栗感从脊椎猛地窜上头顶,全身的汗毛在瞬间倒竖起来,每一个细胞都在尖啸着危险。
一个身影,从客厅昏暗的光线里缓缓显现。
门边的光影被寸寸吞噬,一张表情割裂到非人的面容,如同从噩梦中浮出水面,清晰地暴露在迟昼眼前,带着极致扭曲的兴奋。深陷的眼窝里闪烁着狰狞的快意,像是终于证实了心中长久以来的怀疑。
是邹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