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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拾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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课间、午休、放学,只要一得空,迟昼就会去找楚遇。他嘴笨,通常说不上几句话,只要楚遇不主动开口,两人就只是并肩坐着写作业,或一起望着窗外发呆。

有时放学去找她,正赶上她做值日。迟昼觉得干站着显得突兀,便会自然地上手帮忙。起初四班的学生还客套几句,后来见他来了,便干脆把扫把一放,嬉笑着散去,将打扫任务全部留给他们。楚遇总是冷眼旁观,从不说什么,迟昼更是无所谓,甚至隐隐感到欣喜——同样是扫地,如今的他却一扫往日的颓丧,做得格外积极。

时间久了,同学们大多在背后笑话,说“笤帚”这外号真是取得妙极,成天就知道拿着扫把给人扫地。

这些流言,二人都知道,却都不在乎,甚至从未就此交流过只言片语。

迟昼自上学起成绩就好,一来是除了读书不知还能做什么,二来脑子也确实灵光。楚遇的成绩虽不算差,但也只是勉强,他常见她对着作业本发呆,起初还局促地忍着不问,怕显得自己卖弄。可渐渐地,还是忍不住凑过去讲解,话也就越说越多。

其实人和人之间,话说得多了,自然就会渐渐熟悉。道理很简单,可那时的迟昼,只能将这条法则用在楚遇一个人身上。他并不觉得这是世间通行的规律,只认为楚遇是最特别的。

因为这是他唯一的朋友。

事实上,迟昼家离学校不过十来分钟路程,可他每天都愿意陪楚遇走上半个多小时,先送她到家,再独自折返。那时他还不懂“陪伴”这个词的含义,只是单纯想和她再多待片刻。

这对瘦小的他来说其实并不轻松,日复一日,小腿时常酸胀。可他从不抱怨,毕竟,这是他一天中最期待的时光。

偶尔体育课后实在疲惫,他又不好意思说,便会停在路边买炸串或零食。但楚遇似乎没什么零用钱,总是站在一旁静静看着他吃,即便迟昼递过去,她也从不接受。

她骨子里有种倔强,却从不解释,因此迟昼也并不完全明白,但他能懂——因为他自己,在某些时刻也同样地不肯妥协,即便并不知道这样究竟是否正确。

起初楚遇还会推拒他的陪伴,渐渐地,也默许了这种模式,仿佛成了两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最开始的时候,迟昼曾鼓起勇气想跟她到家门口,幻想着能像别的同学那样,被邀请进屋喝口水。那时楚遇犹豫了很久,最终没有拒绝。

可当他满怀期待地跟着她踏进门时,一个打扮精致却面色憔悴的女人忽然冲了出来,不分青红皂白地将他轰出门外。

“现在就学会往家带人了?怎么,想离开你妈?翅膀硬了是吧?你个养不熟的白眼狼!”

迟昼尴尬地站在门外,听着屋里传来尖锐的咒骂。他听不懂那些话的具体含义,也听不见楚遇的任何回应。他急着想敲门解释,告诉那个阿姨是他自己要跟来的,不关楚遇的事。

手抬起的那一刻,他却忽然停住了——他想,楚遇一定不愿让他看见此刻的场面。

于是他默默放下手,像个被罚站的孩子,怔怔地杵在原地。门内的斥责声不绝于耳,很多话他虽然听不懂,但那里裹挟着的冰冷恶意,足以让他不寒而栗。

最终他没敢再听下去,逃也似的离开了。那杯想象中的水,终究也没喝到。

他默默退到巷口,第一次发现夕阳原来可以这样刺眼。

自那以后,楚遇总会停在离家门还有十几步远的梧桐树下,侧身朝他摆手。迟昼便明白,今天的路只能走到这里了。

但每次告别后他都会回头,看着楚遇独自走向那个并不温暖的家门,像在完成一场无声的仪式。

直到她消失在门后,迟昼才会转身踏上归途。每当这时,心里便会升起一种奇异的圆满感,即便接下来要独自走完来时的路,脚步也会变得轻快起来。

朝夕相处中,他渐渐拼凑出楚遇生活的轮廓——她的父母终日争吵,家庭濒临破碎。事实上,他们早已分居,住的虽然不远,却仿佛咫尺天涯。

迟昼嘴笨,不知该如何安慰。更何况,他自己的父母在他不记事时就已分开,他甚至从未见过自己的亲生母亲。

可正因他那时太小,反而没什么实感——没有记忆,便也不会心伤。

但楚遇不一样。她什么都记得,什么都知道,什么都明白。

最终他什么也没说,只是第二天悄悄在楚遇的铅笔盒里塞了颗水果糖,然后继续日复一日地去找她,一起吃饭、休息、值日、写作业,再陪她走过那段长长的,回家的路。对两个孩子来说,每一天,都像是前一日的延续。

在无人看见的角落,日子就这样一天天过去,像溪水缓缓流过石阶。

————————————

直到六年级冬天的一个晚上,他们走到楚遇家附近时,天已完全黑了。没有路灯,只有周围窗户里透出的零星灯光,在冻硬的土路上投下斑驳光影。

就在他们即将走到每日告别的那棵梧桐树下时,楚遇家那扇熟悉的门突然开了。一个中年男人提着一只空荡荡的编织袋,面色不虞地从院子里走了出来,像是要出远门,又像是要永远离开。

楚遇猛地停住脚步。

男人转过身,也看见了她。

迟昼一时没能理解眼前的状况,只是下意识地跟着停下。楚遇不动,他也不动。

那个男人紧了紧肩上的背带,慢慢走到楚遇面前。一大一小两个身影在夜色里伫立着,像两尊沉默的雕像。男人的嘴唇嚅动了好几次,却始终什么也没说出来。

最后他抬起手,在楚遇单薄的肩膀上用力按了一下,长长叹了口气,随即从她身边走过,再没回头。

楚遇始终没有扭头去看那个渐渐远去的背影。她只是绷着脊背,直挺挺地站在原地,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面前这一切,都与她无关。

“我走了,你也回去吧。”过了许久她才侧了侧头,对迟昼说完后,便径直走向了家门。

迟昼心里莫名发慌,迟疑地站在原地,并未离开。他看见楚遇拿出钥匙开了门,然而在那一瞬,一把折叠凳突然从屋里飞了出来,险些砸到她的脸。

“砰——”

楚遇摔倒在地,凳子还压在腿上,门就在面前被狠狠关上。

迟昼只觉得一股热血冲上头顶,他以从未有过的速度冲过去,蹲在她身边,声音发颤:“你没事吧?”

借着微光,他看见楚遇锁骨上被划出了一道长长的血痕。可她除了眼圈微微发红,脸上却依然看不出任何情绪。

“没事。”

楚遇站起来,先拍掉书包和衣服上的尘土,然后弯腰捡起凳子,在墙边撑开后安静地坐了上去,整套动作相当流畅。

坐稳后,她仿佛才注意到迟昼担忧的目光,抬头笑了笑:“我真没事!你快回家吧,都这么晚了。”

寒冬的夜空繁星密布,清冷的光晕勾勒着她的侧脸,衬得那笑容纤细柔软,却好像一闪而逝,像书上说的那种夜里悄然绽放的白花——很多年后,当迟昼在电视上看到夜昙盛放的画面,恍惚间总能想起这个夜晚。

昙花,就是这个名字。美好得让人心碎,却注定只有刹那,无法永恒。

迟昼成绩好,当然也不笨,他看得出这平静下的异常:“那你......怎么办?”

楚遇显得比他还轻松:“我坐一会儿,等下就能进去了。”

迟昼不信,但怕触及她的痛处,也不忍心点破。他挠了挠头,犹豫半晌,才问:“要不,你去我家待会儿?就是还要走个往返。”

楚遇没有立刻回答。沉默在寒冷的空气里蔓延,良久,她才轻声问:“你家没有大人在吗?”

“他们回来很晚。”迟昼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回答,“而且就算在也没关系的,他们不会管。”

楚遇又低下头沉默了,迟昼能看见她攥着书包带子的指节微微发白。

终于,她站起身,肩上的书包随着动作轻轻一晃。此刻的她反而褪去了所有的笑容,像是终于卸下了沉重的伪装一样,只简单应了一个字:“好。”

回到迟昼家时,两个孩子都已饿得前胸贴后背。迟安和蔡雨都在镇上的厂里上班,回家时间不固定,因此冰箱里总会备着些剩菜剩饭,冷冻层里还有码得整整齐齐的饺子、包子。

屋里果然空无一人。迟昼进屋后便打开炉灶准备煮饺子,回头就看见楚遇正倚在门框边望着他。他其实从没下过厨,那些饺子是蔡雨备着应急的,因此此刻手忙脚乱,很有些慌张,但在楚遇的注视下却莫名生出了一丝笨拙的骄傲。

水沸了,饺子在锅里翻滚。他拿不准火候,第一次捞出来时面皮还泛着生粉的白,咬开也是夹生的。倒回去再煮,这次却又煮过了头,饺子皮破开,馅料都散在了汤里。最后两人只好把整口锅都抬上桌,拿着漏勺在浑浊的面汤里打捞,就着汤水囫囵吃下。

最初的尴尬过去,两人哈哈大笑,在氤氲的热气里把这一锅失败的作品吃得精光。热食下肚,驱散了冬夜的寒意,方才的阴霾仿佛也随着蒸汽一同飘远了。

他翻出创可贴,小心地贴在楚遇锁骨的伤口上。楚遇始终沉默,他便也默契地不问。

二人之间向来如此,从来不需太多言语。

两人写了会儿作业,迟昼的父母才回来。楚遇立即站起身,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作业本边缘,一副随时离开的架势。但迟安没说什么,只是点点头就进了里屋,蔡雨倒是颇为热情地问她是哪家的孩子,还拿来了汽水往她手里塞。楚遇紧绷的肩膀渐渐松弛,脸上也露出了孩子气的腼腆笑意。

从那以后,楚遇成了迟昼家的常客,放学后和假期里常常过来。两个孩子一起写作业,一起玩闹,一起分食冰箱里的饺子包子。

迟昼从未觉得如此快乐过。在楚遇的陪伴下,枯燥的习题仿佛都变得有趣起来。而不知不觉间,楚遇成绩单上的数字也悄悄往上爬升了许多。

直到某天,迟昼瞥见她作业本上的名字变成了“邹遇”。他愣了一下,随即很快明白过来,慌忙移开视线。楚遇却已经察觉,边摊开作业本边笑了笑:“你还叫我楚遇就好。一个名字而已,没什么的,我还是我。”

迟昼沉默了很久,直到鼻尖微微发酸,眼眶也开始泛红。他吸了吸鼻子,郑重地望进她眼里,承诺般开口:“不管你以后叫什么,在我这里,你......永远都是你。”

楚遇握笔的手停了下来。她没有抬头,许久之后才略带鼻音地轻轻问:“阿昼,你会......一直记得我吗?”

听着她罕见的脆弱声线,迟昼仿佛感到了某种召唤,血液都在发烫。他急切地、几乎是发誓般地回答:“会的。”停顿片刻,似乎觉得这样不够真诚,便又认真地补充:“不管你以后变成什么样子,我都会认得你的,楚遇。”

楚遇静静地坐在那里,没有回应。半晌后,摊开的作业本上忽然晕开一片。

那是迟昼第一次见到楚遇的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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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时他们即将小学毕业。而毕业,就像一道分水岭,将原本熟悉的同窗冲散到了不同的河流。新环境里,“邹遇”便成了她理所当然的名字。

“楚遇”这两个字,仿佛成了独属于迟昼的秘密,像一枚含在口中的糖,让他心底都泛起隐秘的甜。

他知晓的,远不止这个名字,还有很多很多:比如她身上不时出现的青紫伤痕是从何而来;比如她为什么总是第一个到校,有时甚至在天光未亮时就等在了门口;比如之前有一次在食堂吃饭,她为什么会毫无节制,最终因为硬塞下去的一碗银耳汤而积食呕吐;再比如她那副天不怕地不怕的冷淡模样,背后藏着的,其实是无路可退的倔强。

他一直静静地看着,从不多问,只是沉默又坚定地陪在她身边。

而“陪伴”这种东西,是相互的——是迟昼在陪伴楚遇,也是楚遇在陪伴迟昼。对二人而言,除了最初那个疯狂的染血黄昏,往后很长的一段岁月里,其实并无太多惊心动魄。

他们就这样安静地、相互地,见证了彼此最为狼狈的孤独时光。

或许是长久陪伴的沉淀,或许是体内荷尔蒙的悄然作祟,他们的关系在不知不觉中急剧升温,开始变得亲密无间。

迟昼依然尽心为楚遇辅导功课——这早已潜移默化地取代了对父亲目光的渴望,成为了他努力学习的全部动力。

初中后,各科的选择题都多了起来,这却偏偏是楚遇的软肋。做压轴题时,她虽能排除两个错误选项,却总在剩下的两项间反复纠结,最终大概率会选中那个设计精巧的陷阱。迟昼为此很是头疼——数理尚可计算,语文英语却多凭语感,确实难以言传。

“做选择题,最重要的就是坚定。”迟昼想了很久才找到这个答案,激动地和她分享:“最忌摇摆不定。就算拿不准,蒙了一个也要坚持到底,不要来回来去地改。”

他看着楚遇疑惑的眼睛,努力组织着语言,手不自觉地比划:“人脑就是这样奇怪——越是拿不准的知识点,越想拼命回忆,可越是拼命回想,反而越是模糊......尤其是带着主观去思考的时候。”他说不太清,急得手舞足蹈:“如果你觉得某个答案像是对的,又长时间纠结,那么就算后来发现了它不对的痕迹,也还是会愣愣地选它......你不觉得嘛?”

楚遇趴在桌上,枕着手臂看他着急的样子,唇角弯弯:“哦......可要是坚定地蒙错了呢?”

迟昼语塞,懊恼地抓抓头发:“啊......这么一说我也讨厌选择题了。为什么非要弄这么多选择题啊?简答题自由发挥不行嘛!”

楚遇笑着直起身,伸了个懒腰,重新摊开作业本,眼底泛着温柔的光:“选择题好歹还能给你既定的备选......要是自由发挥,可连蒙的机会都没啦。”

“嗯......也是。”他苦恼地应着,目光瞟过她含笑的眼角,心跳忽然漏了一拍,赶紧也打开作业本写了起来。

那一刻,某些比习题答案更为重要、也更为飘忽的东西,开始在二人心中悄然生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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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中的第一个假期,他们开始学骑自行车。那时的迟昼依旧瘦小,却长了些肉,像在为未来的生长积蓄力量;楚遇却已悄然抽条,身形舒展,开始有了少女模样。两人站在一起,他倒像是弟弟——但其实他因晚上学,实际比她还大了一年多。

蔡雨的自行车对迟昼来说有些过高,他每次跨上去都略显勉强,却死活不肯认输。有次练习骑得远了,道路忽然变成下坡,他慌忙用脚尖去够地,却因腿短未能踩实,一下子连人带车翻倒在地,顺着坡道滚了好几圈才停。

要不是楚遇立刻追了上来,迟昼恐怕真要哭出来——主要是吓坏了,也摔得生疼。可当她带着关切的目光蹲在他面前时,他立刻把眼泪憋了回去,甩甩流血的手臂,强撑着故作轻松:“没事啦,练车哪有不摔的,一点儿也不疼好吧。”

楚遇抱着膝盖,原本清冷的丹凤眼此刻弯成了月牙:“我就没摔过呀。”

明知她是故意逗他,迟昼还是气鼓鼓地扶起车,非要再试一次。

楚遇伸手按住车把,笑意更深,语气像在哄小孩:“好啦,逗你的。咱们回去吧,我给你上药,好不好?”

迟昼本想拒绝,可一抬头撞进她带笑的眼,心脏忽然失控地狂跳起来,整个人都呆住了。

楚遇当他默许,自然地接过车把,挑眉看他,颇有几分英气:“我载你,敢不敢坐?”

迟昼还在发愣,下意识点头,随即反应过来,耳根微微发热——被女生载,怎么说都有点难为情。

他尚在犹豫,楚遇却已利落地上车开始冲坡,仿佛根本没打算等他。他“诶诶”两声,急忙追上去,轻轻一跃,坐上了后座。

车把剧烈地晃动了几下,楚遇夸张地惊叫起来,迟昼以为又要摔了,也跟着“哎哎”大喊。可过了一会儿,车子却始终平稳前行,他才后知后觉——楚遇早已学会骑车,这些日子不过是在陪他练习。

他也后知后觉地发现,楚遇不是在尖叫,而是在笑。

她几乎从不惊慌尖叫,却总在笑。微笑、浅笑、柔和的笑、明媚的笑......强撑的笑。

那时的他们,真的快乐过。

每一天,都让迟昼从心底里泛起真实的欢喜。这欢喜是如此丰盈,盖过了家中多出的那个弟弟,也冲淡了想要父亲眼里有他的念想。

因为他的整个世界,已被另一个身影占据、盈满。

楚遇的存在,让过往那些沉甸甸的疼痛都随风而散,成了她出现的注脚。迟昼有时候会想,是不是正因经历过那些无人问津的苦涩、孤独与茫然,上天才将楚遇带到了他的身边?

楚遇。楚遇。

在几乎将他淹没的幸福与欢喜中,一个念头悄然浮现——

那真是个......绮梦般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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