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戴整齐,随手关上柜门,动作却在半途停滞。片刻后他又重新拉开门,目光投向嵌在柜门内侧的全身镜。
镜中的身影,轮廓因近来的清减而愈发清晰,褪去了几分沉郁,竟隐约找回了几分少年时代的影子。
他凝视着镜中那略带少年感的自己,内心在无声地发问。似乎想要透过时光,询问那个曾经的自己。
“你说,现在的我......在做对的事吗?”
幼时的他,性子远比现在腼腆怯懦,有着一双极易受惊、常常不知所措的眼睛。那双眼眸大多时候是空洞而迷失的,只在极少数特定的时刻才会被点亮,迸出神采。
比如......在看见某个特定的人的时候。
是从何时开始的呢?
又是为何结束了呢?
镜子终究只是镜子,沉默地反射着现实的表象,无法给予任何回应。
最终他还是沉默地合上了柜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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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他坐公交抵达咖啡店,不等推门,简宁便像有所感应般迎了出来。迟昼问她去哪儿提车,毕竟许多4S店都集中在远郊的汽车城,距离市区颇远。
果然,简宁晃了晃手机,无奈地耸耸肩:“在东边那个红星汽车城,挺远的,地铁不方便。我已经打好车了。”
两人站在路边等候。这时,一辆私家车从对面马路调过头来停在街角,流畅的车型与独特的哑光车漆彰显着不菲的价值,攫取了不少路人的目光,也吸引了迟昼片刻的注意。
他见过的车已不计其数,其中不乏豪车超跑,是以并无太大兴趣,只略略瞥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网约车恰在此时抵达,二人也不再耽搁,弯腰坐进了车内。
路途虽然遥远,但好在提车手续办理得相当顺利,简宁全程都显得兴致勃勃,眼角眉梢都漾着笑意。阳光穿过4S店宽敞的落地窗,在她发梢跳跃,晕开一圈圈柔和的光晕。
如今的销售流程花样繁多,提车更是设置了复杂的欢迎仪式——铺着夸张的红地毯,还热情地邀请车主捧着钥匙与新车合影。迟昼素来不喜这种流于形式的尴尬场面,只想尽快开车走人,但简宁却紧紧揽住他的胳膊,执意要他一同参与。
“算了,算了,真没必要......”他连连摆手,脚底像生了根,浑身上下都写着抗拒。
“快来嘛!”简宁嘴上撒着娇,挽住他胳膊的手却暗暗用力,将他往红毯中心拽。
迟昼身体后倾,幼年时那种深入骨髓的腼腆与不适此刻仿佛全部苏醒。他试图将手臂抽出来,低声嘀咕:“我不喜欢拍照,你知道的。”
简宁不再用力拉扯,只是停下脚步,转过头静静凝视着他的脸,嘴角依旧挂着那抹云淡风轻的笑。再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带上了不容置疑的笃定:“你喜欢拍照。”
迟昼望进她的眼底,那里没有丝毫笑意,只有一片持拗的坚定。那语气斩钉截铁,仿佛是在陈述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全然不似销售人员眼中看到的娇嗔,更像是种不容反驳的警示,在明确地告诉他——必须喜欢。
迟昼的肩膀几不可察地垮了下去,最后一点抗拒也随之消散。他不再挣扎,任由她牵引着走过红毯,来到锃亮的新车旁,同时配合着销售的指挥,僵硬地摆出各种姿势。他不知道自己最后是否挤出了笑,只像个大型玩偶般被简宁摆弄着,参与着这场漫长的仪式。
好不容易熬完所有流程,销售人员终于取来钥匙,表示只需再签一份文件即可全部办妥。迟昼暗暗松了口气,看着简宁接过纸笔,倚在一旁的墙面利落地签字。
他正想缓释一下紧绷的神经,却听见站在简宁身后的销售略带诧异地问了一句:“您二位住这个片区啊?我们西边那个分店就在你们小区那边,虽然规模小点,但基础手续都能办理。怎么特意跑这么远到总店来呢?”
买车事宜全程由简宁一手操办,迟昼也是前几天才被通知,对此实在一无所知,闻言也不禁心生疑惑,转头看向她。
简宁签好名字,将文件递还给销售,随意地笑了笑:“您也说了分店规模小嘛。这是我们的第一辆车,总觉得总店的仪式感会更足一些。”
销售露出理解的微笑,一旁的迟昼却听得抬手扶额——合着他不仅被这场尴尬的仪式折磨了半天,甚至为了承受这番煎熬,还特意多跑了几十公里的冤枉路。
终于坐进新车,密闭空间里弥漫着全新皮革特有的浓重气味。迟昼微微蹙眉,正想将车窗全部降下,坐在副驾的简宁却已举起了手机,亲昵地凑过来要与他自拍。
迟昼只好向她靠近几分。眉眼虽未紧绷,却也并无笑意,在车内昏暗的光线下,更显出几分阴郁沉静。
“来,笑一个嘛,笑一个。”简宁连拍几张都不满意,转头向他嗔怪。
迟昼有些无奈:“刚才在外面不是拍了很多吗?光线角度都比车里好,没必要再拍了吧。”他边说边伸手,想按下她举着手机的胳膊。
简宁用另一只手抓住了他的手腕。她敛了笑,静静地看着迟昼,将刚才的要求又重复了一遍,语调平稳:“笑一个。”
迟昼的动作停滞了。片刻的沉默后,他终究还是点了点头,扯出一个惯常的笑容,望向镜头:“好。”
简宁这才松开手,心情愉悦地连续按下快门,随后将照片全都发给迟昼,语调恢复了轻快:“快,发个朋友圈!”
迟昼下意识地一愣:“啊?”
“啊什么啊?和女朋友喜提新车,难道不该发条朋友圈纪念一下吗?”简宁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又补了一句:“之前又不是没发过。”
迟昼怔住了。他当然记得那条朋友圈——当时他刚丢了工作,父母又明里暗里地催得紧,简宁看到后便拉着他拍了照,又盯着他发了动态。
反正他也无法拒绝,就当是为了交差。
说起来,那还是他们第一张正儿八经的合照......
简宁在一旁显得若无其事,仿佛注意力并未停留在这话题上。她自然地拿过迟昼的手机,从刚收到的照片中挑了几张,编辑了一条朋友圈,勾选了“全部可见”,然后才点击发送。做完这一切,她才系好安全带,如同下达指令般说道:“出发!”
迟昼见状,也不再说什么,只是默默取回手机丢进座椅间的凹槽。
松手刹、挂挡、轻踩油门。
他们的第一辆车就这样平稳地驶出了车库。感受着逐渐攀升的速度,恍惚间,迟昼仿佛觉得自己正在逃离什么,又或者正被什么载着,驶向某个既定的方向。
虽然简宁并未指明目的地,但从汽车城出来后只有一条林荫路,迟昼便漫无目的地沿着路向前开。然而行驶了没两分钟,就在路边看到了一个地铁站。他皱了皱眉,想起早上简宁打车时曾说“地铁不方便”。
他下意识地侧头看了身旁的人一眼,却见她正望着窗外出神。迟昼抿了抿唇,终究什么也没问。
这条路不宽,却长得仿佛没有尽头,估计从远郊一直蜿蜒到了城郊。车子平稳地行驶着,期间迟昼多次看向简宁,想询问去向,但她始终望着窗外,仿佛沉浸在另一个世界里。
直到一个红绿灯路口出现,简宁才仿佛大梦初醒。她笑着坐直身体,微微抬起下巴,望着天边舒卷的云朵,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缓缓吐出,语调里带着一种满足的笑意:“现在这样的生活......真好。”
车子滑到红灯前停住,迟昼推至空挡,笑了笑:“就是最普通的日子,有什么好不好的。我们也就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新车到底还是带来了些许新鲜感,他的语气难得轻松,甚至带上一丝打趣:“而且这‘余’,也余不了多少。”
简宁也笑了,却摇了摇头:“不是钱多钱少的问题。拥有再多财富,生活依然可能被无法预料的变数彻底摧毁。平凡生活看似唾手可得,实则脆弱得像层薄冰。一场大病,一次错误的选择,一个不该认识的人......都足以让原本安稳的日常,就此分崩离析。”
她说着,转头看向正在开车的迟昼,眼神变得认真:“所以我厌恶变数与失控。我想要的,是下一秒也能牢牢掌握在自己手里的人生。”
绿灯亮起。迟昼重新挂挡启动,喉结滚动了一下,正想说什么,简宁却忽然抬手,轻轻覆住了他握着方向盘的手。
她微微侧过身,凝视着他的侧脸,声音轻柔,却字字清晰:“而一切的重中之重,在于我身边的人。我选定的人,绝不能亲手毁掉我辛苦搭建的城堡。”
尽管车窗紧闭,迟昼还是觉得脑后莫名掠过一丝寒意。他转头看向她,对上那双闪烁着奇异光彩的眼睛时,一切未竟之言都被堵回了喉咙深处。
就在这一刹那,迟昼握持方向盘的手忽然猛地一偏,车身随之失控,像匹脱缰的野马,直直朝着路旁粗壮的树干冲去。电光石火间,迟昼感觉全身毛孔骤然炸开,但多年与车打交道浸染出的本能发挥了作用——他狠狠踩死刹车,同时手腕急速反向扭转,以抵消失控的离心力,避免车辆侧翻。
“吱嘎——!”
轮胎与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车子最终以一个极其惊险的角度,斜停在了道路旁。
迟昼惊魂未定,双手仍死死攥着方向盘,指节因过度用力而泛白。凭感觉判断,应该没撞上东西。他深吸一口气,缓了片刻,才转头看向副驾上的简宁。
她看上去像是被吓呆了,只是面无表情地静静坐着。
但迟昼心里清楚,根本不是。
尽管他刚才有些分神,甚至因为侧头看她而让视线短暂离开了路面,但在脚下猛踩刹车的那一瞬,就已经反应过来——方向盘之所以会偏,完全是因为覆着他手掌的简宁突然推了一把!
他猛地解开安全带,推门下车查看。只见前轮已经冲上了绿化带,车头一角几乎紧贴树干,只差分毫。后怕如冰水浇头,随即又被窜起的怒火覆盖。他双手撑在尚带着余温的引擎盖上,闭上眼试图深呼吸,却怎么也压不住那擂鼓般的心跳。
他两步绕到副驾驶门边,看着已经降下车窗、面容平静的简宁,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冲破了枷锁,第一次对着她低吼出声:“你到底想干什么?!”
自楚谕葬身火海之日起,阴影便始终随形。迟昼被迫在这片黑暗中艰难前行,甚至已经开始习惯它的温度与质地。他以为自己已经能够消化、适应所有的扭曲与异常,可在刚刚那一瞬,身边人展露出的莫名疯狂,还是深深震慑了他。
面对他的质问,副驾上的人并未回应,只是微微撩起眼皮看他。在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里,迟昼竟捕捉到了一丝转瞬即逝、却真切存在的笑意。
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正要再次开口,她却已从容不迫地解开了安全带,推开车门。
这反常的镇定让迟昼一时愣住。他下意识地侧身让开,看着简宁下了车,然后,目光越过车顶,若有所思地向后方望去。
迟昼顺着她的视线回头,这才惊觉他们车后竟紧贴着一辆哑光色调的轿车。那车的保险杠离他们的尾灯不足一米,地上拖着两道清晰的、焦黑的刹车痕——显然是跟得太紧,被他们这突如其来的失控吓得险些追尾。
迟昼一个头两个大。且不说他们这是刚提的新车,后面那辆车光看外形和喷漆就知道价值不菲,若真相撞,理赔纠纷足以让所有人都焦头烂额......
眉头忽然紧锁。这辆车......那流畅的车型和独特的哑光车漆......他好像在哪见过!
是前两天运来检修的某一辆吗?
还没等他想明白,后方那车的驾驶位便被推开,一个身着挺括西装、面容却难掩疲惫的男人走了出来。
迟昼抬眼望去。
起初,他大脑一片空白,只是觉得这人异常眼熟。但下一秒,剧烈的耳鸣如同海啸般轰然淹没了他,仿佛全身的血液都倒灌进了头顶。
从车里下来的人,是宋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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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朗下了车,本就倦怠的面色更显苍白,显然也受惊不小。他僵硬地关上车门,目光刻意回避着简宁,只是充满歉意地望向迟昼。然而不等他开口解释这突如其来的状况,简宁却像一只受惊的鹿,猛地转身,朝着前方的路口拐角飞奔而去。
两个僵立原地的男人同时转头,愕然地看向她的背影。
迟昼脑中一片混沌,也顾不上与宋朗交涉,本能地转身追了上去。可当他跟着拐过路口,脚步却猛地钉在了原地。
眼前赫然出现一个肃静的厂院,锃亮的金属牌匾在阳光下反射着冰冷的光,上面几个大字如同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的眼底。
刑警分队。
简宁却没有丝毫犹豫,径直冲到紧闭的大门前,与院外站岗的警员急切地说着什么,双手也激动地上下比划——与方才在车上那副掌控一切的从容,判若两人。
迟昼僵立在阳光之下,方才提新车时那点微不足道的新鲜感早已被碾得粉碎。分明站在朗朗乾坤之下,他却只觉一股冰冷的寒意正从脚底蔓延全身。他想转身,双腿却像灌满了铅,寸步难移。
严疏......是什么警种来着?
从清晨开始的所有细微异常,开始在他脑中疯狂闪回、碰撞、串联——天未亮就莫名早起的简宁;在咖啡馆门前掉头的昂贵轿车;以“地铁不便”为由叫来的网约车;销售人员关于舍近求远的疑问;汽车城附近分明存在的地铁站;红绿灯口她那故意的一推......
以及,出现在身后的宋朗,和矗立在眼前的刑警分队。
直到此刻,迟昼才真正窥见她织就的那张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