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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拾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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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新生活的适应速度,有些出乎迟昼的预料。品牌4S店的工作环境远比之前的汽修厂舒适,同事间的氛围也轻松融洽。上班刚满一个月,恰逢一位同事生日,便借此机会邀大家下班后小聚。迟昼想到简宁这天排了晚班,便随大流一同去了。

尽管迟昼曾经历漫长的迷茫、颓废、抗拒与任何人建立深刻联结的孤僻阶段,但他的本质,更像是在与这个了无生趣的世界为敌,与内心那个空洞的自我为敌,而非针对周遭的具体个体。

只是人一旦放任自己沉溺于孤寂,便不得不先习惯它,最终甚至......依赖上它。

事实上,迟昼从来不算难以相处。他只是极度缺乏主观能动性,骨子里又带着随波逐流的惯性,同时因某些深埋的执念,才时常显得疏离冷淡,给人难以接近的错觉。如今他试着重回人群,尽管脚步仍带几分战战兢兢,却也能重新感受到那份喧闹的、带着烟火气的温度。近来,他都努力在让自己表现得像个“正常人”,而不是个刚刚死了朋友,背负着巨大秘密和沉重过去的人。

他清楚,这份改变主要源于心境的转变。与简宁开始所谓的新生活后,尽管偶尔仍会感到无形的压抑与迷茫,但不可否认,他也品尝到了一些世俗的、微小的甜头——或许,这源于某些执念悄无声息的缓慢消散。

“谁的手机在震?”觥筹交错间,有人提醒了一句。

迟昼下意识地摸向口袋,发现是自己的。他掏出手机接通,简宁微哑的声音从那头传来:“你去哪儿了?”

“我跟同事吃饭呢。”他如实回答,“怎么了?”

“店里有个同事明天上午有事儿,临时跟我换了班,就提前回来了。你怎么突然出去吃饭了?”

“哦,这样......”迟昼应着,“我同事今天生日,大家在外面聚聚。”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瞬,似乎对他的简略回答不甚满意。简宁哼了一声,追问:“在哪儿聚?我过去找你?”

迟昼顿了顿:“行是行,不过等你过来,我们估计也快散了。要不你点个外卖?或者等会儿我给你带点。”

“算了,我做了饭了......”简宁的语气淡了下去,“那你记得早点回来。”她没再多说,挂了电话。

迟昼将手机揣回兜里,一抬头,便撞上同事们几道带着玩味的目光。坐在旁边的人用手肘顶了顶他,笑着打趣:“哟,女朋友查岗啊?”

查岗?这个词让迟昼微微一怔,他刚才完全没往这个方向想。

“不是,”他下意识地解释:“她就是临时早下班,发现我没在家,问问情况。”

“哥是过来人!”一位比迟昼年长几岁的已婚同事凑过来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语气带着过来人的笃定:“这都是套路!先跟你说要晚班,再搞个突然袭击提前回来,专抓你下班后的小尾巴。”他呷了口酒,故作高深地预言:“等着吧,电话肯定还得来。”

迟昼笑了笑,正想辩解什么,掌心的手机却仿佛为了印证同事的话一般,再次震动起来。屏幕上闪烁的,果然还是“简宁”二字。

那位同事了然地呵呵一笑,又拍了拍他的肩,随即体贴地走开几步,给他留出了空间。

“你吃饭的地方......有卖粥的吗?”电话那头,简宁微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话题跳脱得让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

他手边没有菜单,只能凭借印象回答:“好像有吧,我问问看。”

“那帮我带一碗回来吧。”

“好。”

简宁在那边轻轻笑了笑,语气听起来很随意:“我可不是催你啊,你该玩就玩,我就是想当个夜宵。”

电话挂断,这次,迟昼真切地品味出了一丝“查岗”的意味。他刚放下手机,先前打趣的同事们便心照不宣地起哄起来,脸上明晃晃写着“果然如此”。

他应付着同事们,但一股迟来的、莫名的别扭感,却慢半拍地涌上了心头。这感觉并非源于被人记挂本身——被人惦记本是暖事——只是当这件事发生在此刻的他们之间,就......平添了几分难以言喻的荒谬。

尽管他们当下的生活轨迹已无限趋近于一对寻常情侣,可迟昼总会在某些始料未及的时刻,被猛地拽回冰冷的现实。

严疏登门时是,两人亲密接触时是......如今看来,被旁人打趣“恩爱”时,也是。

这本该是甜蜜的负担,可于他而言,却像嚼干了汁水的甘蔗,只剩一团粗粝的纤维,咽不下去,也吐不干净。

饭后,同事们兴致勃勃地张罗转场续摊,招呼着迟昼同去。但他记着简宁的吩咐,便婉拒了邀请,独自走到餐厅前台点粥。

面对着琳琅满目的菜单,迟昼下意识想拨电话问问她想要哪种,指尖却在看到一个菜品名后停住。

“就这个吧。”他抬头,对服务员说。

提着打包好的粥回到家,一眼便看见餐桌上摆着几盘几乎未动的菜,而简宁正窝在沙发里看着电视。他将粥放在桌上,有些不解:“不是做了饭吗?连汤都有,怎么还特意要粥?”

“突然想喝了嘛。”简宁站起身,趿拉着拖鞋走过来,自然地伸长手臂搂住他的脖子,亲昵地贴了贴他的脸颊,然后才转身端起盘子走向厨房:“我把菜热一下,你再陪我吃点儿。”

“你自己怎么没吃?”那些菜显然没被动过。

“炒菜的时候又不知道你不回来。”她的声音从厨房传来,“炒完觉得还不饿,放着放着就忘了。去洗手吧,咱们一块儿吃。”

微波炉运作的嗡嗡声响起。迟昼晚上确实没吃饱,想着再吃些也无妨,便没再多问。他转身去洗手,回来时恰好听见微波炉“叮”的一声。他准备去帮忙端菜,便朝厨房走了两步。

入户门边的镜面立柜侧放着,从这个角度,恰好能将厨房一隅纳入反射。迟昼的目光无意间掠过镜面,正好对上料理台上那个显眼的打包盒——套在外面的塑料袋,清晰地印着那家餐厅的名字与LOGO。

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也许是他多心了。但此刻细想,简宁今晚这粥,要的似乎......有些刻意。

他抬步走进厨房,帮着把菜摆好,才语气故作轻松地道:“今天这家馆子味道确实不错,价格也合适。改天我们一起去尝尝?”

简宁夹了一筷子菜,头也不抬:“在家吃就挺好,我对餐厅没什么兴趣。”说着她掀开粥盒,舀起一勺送入口中,随即蹙起眉头:“有银耳?我不喜欢银耳。”

迟昼仿佛并不意外,只是平静地说:“那放着吧,我明天热一热当早餐。”

简宁放下勺子,定定地凝视着他,片刻后忽然唇角一弯,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却没再多说什么。

这顿饭在沉默中吃了大半。饭后简宁起身收拾,将剩菜仔细封好放进冰箱。

迟昼望着她忙碌的身影,有些出神。

那些在生命早期便与痛苦、不适紧密联结的事物,似乎总能在记忆和本能里留下更深的烙印,导致被长久地排斥。某种食物,或是某种环境,皆是如此。

那么......人呢?

“喂,发什么呆呢!”简宁捏着一罐冰镇饮料在迟昼眼前晃了晃,冷凝结的水珠甩在他脸上,冰得他一个激灵。他猛地回神,看着眼前这张明媚的脸,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没什么......就是有点撑了。”

他暗自摇头。没什么意义的举动,怎么就莫名做了出来?真是抽风了。

夜色已深,他起身坐进沙发,随手调了个看过的老电影。简宁跟着偎依过来,将重量压在他肩上,但此刻这份亲昵却让他突然渴望独处。

他不抱什么希望地开口:“你明天不是换早班了吗?先去睡吧。”

“好啊。”

出乎意料,她答应得干脆利落,反倒让迟昼怔了一下。自同居以来,每晚她都近乎固执地要求他一同上床休息,即便他因急活加班到深夜,她也必定亮灯等待,仿佛这是某种不容打破的仪式。

今晚她却转身就走向卧室,只是在门边又停住脚步,倚着门框说:“对了,有件事忘了告诉你。”

迟昼刚在沙发上放松下身体,闻言肩背又不自觉地绷紧,生怕她又说出什么自己无力承受的话。

简宁察察觉到了他细微的紧张,笑了笑:“别紧张,不是什么大事。就是我买了辆车,这周末就能提。”

“啊?”迟昼一时没反应过来,愣了好一会儿,才问:“怎么......这么突然?”

“两个人生活,总有用车的时候,有辆车还是方便得多,休息日还能一起去近郊转转。”她语气轻描淡写,“没事,就是个代步车,十万出头。周末你休息吧?咱正好开出去试试新。”

迟昼抿了抿唇,心底泛起一丝难以名状的异样。买车本身其实并非多么重大的决定,只是“有房有车”的生活图景于他而言,始终像隔着一层模糊的玻璃,遥远而不真切。如今先是仓促同居,紧接着又要添置新车,一切变化都来得太快、太密,让他感觉自己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生拉硬拽,踉跄着向前狂奔,有些喘不过气,总带着莫名的焦虑。

十几万,他相信工作多年的她确实拿得出来。但迟昼还是下意识地想问,话到嘴边,又生生转了个弯,出口时变成了更委婉的试探:“你......钱已经付了?”

简宁却仿佛已看穿他的心思,故意拖长了语调:“放心,我自己也存了些钱。”她说着,唇角勾起一个意味不明的弧度,又慢悠悠地补上一句:“没动......你那老相好留下的钱。”

对上她那洞悉一切的笑容,迟昼下意识地辩解:“我不是这个意思......”话出了口,才后知后觉地品出她话里那根细微的刺。

他不喜欢这种暗流涌动的氛围,闭了闭眼,最终却还是没忍住,喉结滚动了一下,仿佛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抵抗,回敬般开口道:“买就买吧,不过我上班很近,用不上。你......会开吗?”

简宁唇边的弧度缓缓加深,她歪着头,饶有兴味地打量着故作轻松的迟昼,片刻后,才轻轻开口,话题却与刚才截然不同:“阿昼,以前上学时有人告诉过我,做选择题如果碰见不确定的......需要的是坚定,最忌摇摆不定。”她慵懒地靠向门板,微笑着反问:“你觉得呢?”

迟昼没有回应这个突兀的问题,只是微微低下头,咽下喉间的干涩,低声道:“我不知道。”他顿了顿,像是为了填补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又没话找话般把话题拉了回来:“对了,既然是家里用的车,钱还是一起出吧。改天我转给你。”

简宁的姿势未变,脸上的笑容却逐渐漾开,变得真切起来。她忽然几步过来,单膝跪在沙发上,双手捧起迟昼的脸,不由分说地吻了上去。

迟昼有些发懵,不明白她为何突然如此欣喜。身体虽然尚自僵硬,唇舌却已下意识地给予了回应——仿佛这具身体,早已先于混沌的意志,替他做出了选择。

她清晰地感受到了他的回应。

一吻结束,简宁用额头抵上他的,声音里带着得偿所愿的笑意:“搞清楚哦,这可不是因为你说转钱。”她的指尖轻轻划过迟昼的脸颊:“是因为......我爱听你说的‘家里’。”

对上她近在咫尺、笑意盎然的深邃眉眼,迟昼的心脏竟不争气地漏跳了一拍。

那一刻,他仿佛再次触摸到了名为“爱意”的实体。

简宁轻抚了下他的侧脸,笑意未减:“困了,先睡了。你也别太晚。”

她起身走向卧室。

房门虚掩着,从客厅沙发的角度看不到床。迟昼心绪纷乱,抬手关掉了电视的声音,正有些出神,卧室里又飘来一句轻描淡写的话:

“钱就不用转了。我要用的话,会自己拿的。你的密码......是我生日,我知道的。”

迟昼听到了,却没有作出任何反应,只是疲惫地靠在沙发里,仿佛已耗尽了应对的力气。

他静静地坐着,目光落在无声闪烁的电视屏幕上,脑子里反复回响着简宁刚才那段突兀的话。

那道题......他是否已经做出了选择?

好像是。

又好像不是。

但迟昼知道,自己不该抗拒,应该顺从地、安然地,沉浸在她安排好的这一切里。

这是......他欠她的。

*********

两人原本约好周六去提车,随后在城里兜风试驾。然而那天很早的清晨,迟昼便在朦胧中察觉到屋内有人走动。

他昨夜睡得晚,此刻勉强撑开沉重的眼皮,模糊的视线里,映出已然穿戴整齐的简宁。

见他醒来,她走近床边,声音放得很轻:“没事,你再睡会儿。我想起有东西落在店里了,得去拿一趟。”她顿了顿,像是临时起意,又道:“这样吧,我在店里等你。你睡醒后过来找我,我们直接从那儿出发。”

“唔......”迟昼含糊地应了一声,意识很快又被睡意吞没。临睡着前,他瞥到了床头因收到消息推送而亮起的手机,锁屏界面显示才六点出头。

再次醒来已是九点多,阳光透过窗帘缝隙洒了进来。他想起简宁早上的交代,便强迫自己离开床铺,冲了个澡试图驱散困意。当他打开衣柜时,却不由得愣住——里面赫然多出了许多他从未见过的新衣。印着醒目品牌Logo的T恤、版型硬挺的牛仔裤、质感厚重的风衣、夹克......风格各异,虽都带着崭新衣物特有的气息,但所有吊牌都已被细心剪去。他随手取出一套穿上,尺寸相当合适,连裤腰都恰到好处,可见挑选者花了不少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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