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多来,迟昼结识了不少工友,学会了在酒桌上推杯换盏,在车间里插科打诨,可每当夜深人静时,那种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便如潮水般涌来。他像一叶孤舟,漂泊在热闹的人海里,船锚却始终无处安放。
渐渐地,某种变化在他身上悄然发生。
起初只是不再费心打理自己。工服上的油渍从点缀变成常态,胡茬从三天一刮变成随心所欲。后来连吃饭都成了应付——他可以连续一周用不同口味的泡面打发晚餐,甚至在工作间隙干啃冷馒头充饥——不是因为拮据,他的工资足够吃遍公司周边的每个餐馆——而是某天他突然意识到,咀嚼这件事本身,和活着一样,好像都“没什么所谓”。
这种“无所谓”像滴入清水的墨汁,迅速弥漫到他生活的每个角落。租来的房间几乎维持着搬进来时的模样,工友邀约的聚餐能推则推,宁可独自在宿舍对着天花板发呆。
迟昼清楚地感知到自己正在下沉,却连挣扎的欲望都没有。那个支撑着他漂泊的念头,早已从最初的期盼变成了折磨——他既不知道为什么要见她,也不知道见了面能说什么,更不知道该如何在茫茫人海中找到她。这份毫无来由的执念和他日渐消沉的意志每天都在体内厮杀,像两头困兽,将他撕扯得精疲力尽。
活着,莫名变成了一场不知为何而战,却也不应轻易投降的战争。他在不见硝烟的战场上日渐颓唐,看着自己一点点被尘埃覆盖,却连伸手拂拭的力气都攒不起来。
日子就这样一天天流逝。直到某个黄昏整理房间时,他无意中瞥见那几本属于楚遇的旧书,一阵莫名的恐慌突然攫住了他——
他几乎......已经记不清楚遇的模样了。
那天他发疯似的翻遍所有行李,却找不到一张与楚遇的单独合影。他们相识的青涩岁月定格在了智能手机尚未普及的年代,连一张像样的照片都成了奢望。
最后他只找到一张毕业合照。他记得楚遇站的位置,但老照片的像素粗糙得如同蒙着一层雾,无论怎样凝神细看,那张面容始终都模糊不清。
他最终放弃了照片中的寻找,毕竟看着照片与见到真人,终究是两回事。况且都说女大十八变,他们分别时正值青春,一晃七八年过去,迟昼完全想象不出楚遇如今的模样。
他甚至怀疑,就算某天在街上擦肩而过,自己也未必能认出她来。
一个独自离开聚餐的深夜里,迟昼望着城市上空稀疏的星子,恍惚间仿佛回到了河溪镇的堤坝上。他下意识去摸手机想看看那张珍藏的照片,却发现口袋空空——屋漏偏逢连夜雨,手机不知何时丢了。
他茫然地站在街灯下,决定把身上所有现金都掏出来去买啤酒,却发现连买醉都显得拮据。提着寥寥几罐酒从便利店出来,他晃晃悠悠地走在空旷的街上,突然觉得人生只剩下两个选择:要么卷铺盖回老家,要么直接躺进车流里一了百了。
就在这个瞬间,他看见了简宁。
她穿着件简单的白衬衫,衣摆随意地塞在浅色牛仔裤里,短发微卷,浑身透着股利落的少年气。她是最后离开西餐厅的员工,正在锁门外的围栏,但钥匙似乎卡住了,迟昼听见她低低骂了句什么,脸上却没什么表情,利索地拔出钥匙转身就走。
说不清当时脑子里闪过什么,在擦肩而过的刹那,迟昼确信——那就是楚遇。
这个念头未经任何思考,像本能般占据了他的意识。一定是她,绝不会错。
或许是因为简宁当时的状态:工作了一整天的疲惫让她面容有些垮,但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倔强却透过倦意透了出来——像极了记忆里楚遇的模样。
他停下脚步,转身跟了上去。其实想喊那个名字,但喉咙仿佛被酒气堵住,一时竟发不出半点声音。他就这样默默尾随着,走过霓虹闪烁的街道,穿过宁静空旷的马路。当前方的人影下了过街天桥突然消失时,他正茫然四顾,后脑突然被什么重重抡了一下。
倒不是很疼,但他本就步履蹒跚,这一下就直接让他捂着后脑跪倒在地。抬起晕眩的视线,他看见那个女人抱着背包在两步开外徘徊,脸上写着犹豫——不知该立刻逃离,还是该留下查看。
这一击仿佛打散了他眼前的迷雾。不是楚遇。一点也不像。
简宁生着一对桃花眼,双眼皮很深,眼尾微微上挑;而楚遇是清冷的丹凤眼,看人时温柔却总带着疏离。他忽然觉得可笑,自己刚才怎么会认错。
“对不起,我不是......不是......”他捂着脑袋摇摇晃晃站起来,想解释自己不是坏人,却被一阵突如其来的眩晕击中。来不及多说,他扶住路边的树,吐得昏天暗地,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掏空。
“你没事吧?”出乎意料,简宁还没走。虽然仍保持着安全距离,但语气里的惊慌已经淡去,“要去医院吗?”
迟昼摇了摇头:"喝多了而已,你走吧。"
“你......头在流血。”简宁伸出手,隔空点了点他的后脑。
他伸手一摸,指尖触到一片湿黏。借着月光一看,果然是血。
“你刚拿什么打的?”他忍不住问。
简宁的声音里透出一丝笑意:“砖头。”
“你真行啊......”
吐过后酒劲彻底散了。他原本以为简宁只是用书包抡了他一下,没想到竟是板砖。幸好她没下狠手,流血不多,应该没事。他苦笑着想,自己没钻进车流,又没被拍死,大概真是命不该绝。
“前面就有急诊,”简宁看他晃晃悠悠的样子,语气软了下来:“我陪你去吧。”
“去了怎么说?”
“就说你自己摔的呗。”
大夫能信才怪!迟昼在心里吐槽,嘴上却没反驳。但奇怪的是,经此一遭,他仿佛突然“活”了过来——就像一块耗尽电量、被丢弃在角落的旧电池,突然又被接上了电源。虽然电压不稳,指示灯忽明忽暗,但终究是重新开始了运转。
那个夜晚之后,有什么东西悄然改变了。迟昼依然说不清为什么要留在这座城市,依然不知道去哪里寻找楚谕,但简宁那一砖头,像是把笼罩在他眼前的浓雾砸开了一道裂缝。
生活依旧没有明确的方向,但简宁的出现,像在茫茫大海上投下了一个若有若无的浮标。他不确定这个浮标会带他去往何方,甚至不确定它是否牢固,但至少,不再在无尽迷茫中下坠了。
他就这样糊里糊涂地继续生活下去,每天在汽修厂拧紧一颗颗螺丝,给一辆辆车排除故障,仿佛什么都没有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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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们就这样相识了,从那以后就没断过联系。说来有些惭愧,但这段关系确实是简宁先伸出了手,而他就像个在迷雾中踟蹰的旅人,迷迷糊糊便握住了那点温暖。
简宁是个活得简单却充满生命力的姑娘,像株永远朝着阳光生长的植物。而迟昼深知自己内心的贫瘠与荒芜,总觉得配不上那般鲜活的生机。
他从未对简宁说过谎,正如从未说出过那个“爱”字。他只是对楚遇的一切讳莫如深,如同藏起一个不能见光的秘密。
转眼近四年,一千多天,他从未谈过这么长的恋爱。那段时光,就像她的名字一样,简单又宁静。
当然,这一切都是在楚谕出现之前。
她的出现,带来了太多改变。
想到这儿,一阵猝不及防的酸楚涌上鼻腔。迟昼强忍着情绪,不想惊动身旁的人,低头却发觉她不知何时已靠在他肩头沉入梦乡,均匀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臂弯,柔和的与当初那个拿砖头抡他脑袋的姑娘判若两人。
他用力闭上双眼,一滴温热的泪却还是挣脱了眼眶,无声地滑落。
简宁,对不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