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顿饭,这场酒,本是迟昼精心准备的仪式。他原有许多话要说,有许多疑问要问。可当真正坐在简宁对面,听她兴致勃勃地说着咖啡店的趣事、形形色色的客人时,那些酝酿已久的话语却像被什么堵在了喉间。
他最终选择了沉默,只是机械地夹菜,一杯接一杯地喝酒。到后来,饭菜没动几口,红酒却很快见了底。他犹自觉得不够,又从冰箱里拿出啤酒,易拉罐接连发出清脆的开启声。
最初的意图渐渐被酒精稀释,他放任自己沉溺在这种麻木的迟钝里。最后,两人不知怎么从餐桌喝到了床上,在朦胧的醉意中抵死纠缠。
这一次异常顺利。迟昼像是在酒精里找到了出口,不知疲倦地索取着,似在追寻极致的欢愉,又像在宣泄刻骨的痛楚。直到最后,他紧紧抱住简宁,精疲力尽地倒在床上。
新换的床单散发着阳光晒过的清新气味。简宁轻抚着迟昼汗湿的脊背,望着天花板的吸顶灯——在微醺的视线里,它像极了倒映在河面上的月亮。
她觉得自己也有些醉了。她格外珍惜这个错位的瞬间。
迟昼的酒意随着情欲渐渐消退。他低声开口,声音带着事后的沙哑:“她......给我留了一份保险。”
“嗯。”简宁漫不经心地应着,动了动身体,调整了个更舒服的姿势。
迟昼侧身让开些空间:“一点都不惊讶?”
“什么?”她歪头看向他的下巴,配合似地问:“多少?”
“一百五十万。”
“哇,她可真够意思。”简宁故作惊讶地感叹,语气却平平,好像并不感兴趣。
“够意思?”迟昼胸腔震动,发出一声似笑非笑的哽咽,“用命换?”
“那是意外啊。”简宁轻声说。
“我不信......我不信......”
酒精的后劲像蒸腾的热浪包裹着迟昼的头脑,令他感到窒息般的痛苦。一滴泪滑落后,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决堤。他崩溃地哭泣着,不自觉地蜷缩起来,将脸埋进简宁怀中。
简宁轻轻环住他的头和背,像摇晃摇篮般微微晃动身体。在迟昼看不见的角度,她的眼底只有一片木然。
待他的抽泣稍稍平复,她俯身贴近他耳畔,用气声轻轻问:“如果死的是我,你也会......这么难过吗?”
“你是谁啊......你是谁啊......”迟昼只是反复呢喃着这句话,像醉汉毫无意义的呓语。
她想,确实没有意义。反正,现在只剩一个人了。
她又开口了,微哑的声音里带着蛊惑:“我是......要陪你走完余生的人啊。”
薄薄的睡衣被泪水浸湿,凉意触到皮肤,却莫名让她浑身发热。她用力架起迟昼的胳膊,逼他直视自己的眼睛:
“看清楚,我是谁。”
话音未落,她便按倒迟昼,带着几分狠劲吻了上去。
他们紧密交缠,肢体相扣,仿佛要将彼此熔铸为一体。在情潮翻涌的间隙,她仰起脸望向虚空,那里只有一片望不穿的浓稠黑暗。
她收回视线,凝视着身下泪痕未干却深陷情欲的人,唇角缓缓勾起一抹笑意,带着夙愿得偿的心满意足。
良久之后,激烈的情潮终于退去,两人静默地相拥。她伏在迟昼胸前,望着他的面庞,耳畔是他尚未平复的心跳。
他说得没错,他确实是个再普通不过的男人。没有锻炼痕迹的身体,疏于打理的仪容,连下颌线都开始显露出岁月的松弛。
可她从不在意他是否出色,她要的正是这份普通。即便他已筑起了连老刑警都看不透的心防,可只要望进他眼底,她依然能窥见那个从未改变过的灵魂——脆弱,却始终固执地保留着一份善良。
而此刻,她最痴迷以及需要的,恰恰就是这份易碎的特质,和那在现实面前,显得如此徒劳的良善。
他一切的一切,组成了一个锚定着过去的坐标。
“既然她爱你,你也爱她,”在漫长的寂静后,她忽然轻声问:“为什么没有在一起?”
迟昼闭着眼,答得模棱两可:“这个问题,你问过很多次了。”
“可你从没认真回答过。”
“因为这不重要。”他睁开眼,目光却避开她,“相爱但没能相守的人太多了,这样也没什么不好。”
她轻笑一声,突然问:“那你想过......和我结婚吗?”
迟昼怔了怔,低头看向简宁。犹豫片刻,终究叹了口气:“我一直觉得,顺其自然就好。”
“顺其自然的意思就是没想过。”她抬脸笑了笑,“不必说谎。”
“我以为顺其自然的意思是一切皆有可能。”迟昼也笑了,忽然话锋一转,凝视着她:“简宁,你还记得我们是怎么认识的吗?”
他本以为她会回避,却未想她答得自然:“记得啊。那时你尾随我嘛,我以为遇到了变态,就埋伏起来打了你。”
迟昼再次愣住。恍惚间一股想要起身的冲动在体内奔涌,可即便内心已是惊涛骇浪,他的身体却像被无形的锁链禁锢,连指尖都没有颤动分毫。
一个不合时宜的念头突然闯入脑海——如果这世上真的存在读心术,如果人与人的距离近到思想也无法隐藏,所有人都赤裸相对——届时人类会作何选择?是彻底放弃谎言,活在绝对的真实之中;还是筑起更高的心墙,宁愿永世孤寂,也不再亲近他人?
这无谓的哲思只持续了一瞬,便碎落在简宁望向他的、深不见底的瞳孔里。他像是忽然从一场大梦中惊醒,声音轻得如同叹息:“四年了......我们认识,已经四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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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年前,迟昼初到此地。在这之前,他像无根的浮萍,曾在几座城市间短暂停留。外面的日子并不好过——他本就不是胸怀大志的人,外头的收入虽不低,开销却也水涨船高。再加上心下茫然,日子实际过得反不如在河溪镇时安稳。
可他依然不愿回去。心底最深处,始终埋着一个执念:他想再见楚遇一面。
自十八岁那年分别,迟昼就再没见过她。重逢的愿望卑微得可怜,却成了支撑他漂泊的全部理由。
后来一次偶然,他听一个旧日同学说在这座城市见过楚遇,她甚至还问起了他的近况。虽然对方当时的神情颇为玩味,可迟昼却像突然找到了方向,义无反顾地再次启程,来到了这座城市。
然而在近千万人口的城市里寻找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而且他越想越觉蹊跷——以楚遇的性子,若真被故乡熟人认出,该是否认或躲避才对,怎会主动搭话,还特意提起他?
尽管线索虚无缥缈得如同晨雾,迟昼却像被钉在这座城市般寸步不离。他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执念从何而来——仿佛有根无形的线系在心上,线的另一端就藏在这座城市的某个角落。
他在一家汽修厂安顿下来,每天在机油和金属的气味中消磨时光。这座城市很大,大到他可以像个透明人般活着;这座城市又很小,小到让他总觉得下一个转角就能遇见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