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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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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保险公司的人来访后的第三天,迟昼开始着手搬家。

简宁早已定好了日子,他没有提出异议——脑子仍像一团纠缠的乱麻,分不出丝毫精力来思考搬家这类琐事。

任谁突然面对两个陌生人递来的合同,被告知只需签个字就能获得一百五十万,恐怕都会陷入同样的茫然。他几乎是凭借本能完成了整个流程,无法对任何人言说:他其实根本不清楚这份保险的来龙去脉。保单上的签名的确是他的笔迹,可他对此毫无印象。

然而迟昼清楚地知道一点——这笔钱是楚谕留给他的,他必须接受。倘若否认,只会引来更多麻烦。一个严疏已经够他应付了,他不能再节外生枝了。

一百五十万,在房价飞涨的今天或许已不算是天文数字,但迟昼从未想象过自己的账户里会出现这样一笔巨款。他在老家的父母,一辈子也攒不下这个数目。

在过去——那个永远逝去、再也无法触及的过去——他和楚遇曾站在河边,畅想着需要多少钱才能逃离眼前的生活。那时他们竭尽所能地幻想,最终得出的数字,也不过是十万。

如今谁都明白,十万块什么也改变不了。

那么,一百五十万呢?

他正出神地望着搬家工人往车上搬运寥寥几件的行李,手机铃声突然划破了凝滞的空气。看着屏幕上跳动着“简宁”二字,他深吸一口气,按下接听键:“喂?”

“搬得怎么样了?”

“正在装车,快结束了。”

电话那端的简宁轻笑一声:“真抱歉,我今天请不了假。”

迟昼并未听出丝毫歉意,但他并不在意:“没事,东西不多,搬家公司在处理。”就在简宁应了一声准备挂断时,那张保单的影子突然掠过脑海,他脱口而出:“等等!”

“嗯?怎么了?”

“......算了,见面再说吧。”他摇了摇头,意识到对方看不见,又补了一句,“晚上见。”

“好,晚上新家见。”简宁并未追问,只是将“新家”二字咬得格外清晰。

刚挂断电话,搬家工人便吆喝一声,示意装车完毕。迟昼点头,正要动身,却忽然回头:“能稍等一下吗?我上去看看有没有遗漏。”

他独自转身上楼,站在旧居门口,朝里投去最后一眼。

这里几乎没有任何改变。原有的家具纹丝未动,他只带走了属于私人的零碎物品,房间并不显得空旷,仿佛一切如昨。

迟昼静静立在门口。他在这里度过了近四年时光,是他离家工作后住得最久的地方。

久到,他曾恍惚以为这就是永恒。

可这世上从来没有什么永恒。即便车到山前真的出现了路,多半也只是通往峭壁下的深渊。

凝视着这个几乎一成不变的房间,迟昼忽然意识到——自己对这片狭小的天地,早已没了半分留恋。

他的□□虽然正值盛年,灵魂却仿佛四顾茫然——就像严疏说的那样。

————————————

车子抵达新居楼下,迟昼指挥工人将寥寥几箱行李搬进屋内,自己则留在楼下等候。不多时,简宁雇的货车也到了。她的家当远比他多——除了随身行李,还有电脑椅、台式机、显示器,以及好几大箱沉甸甸的书。

迟昼原本站在一旁,但见简宁物品繁多,心下过意不去,便主动上前帮忙搬运。工人们本不愿让雇主动手,却拗不过他的坚持,最终只好让他负责几个较轻的纸箱。来回几趟后,正当他抱着一个纸箱迈进房门时,脚下突然一个趔趄,手中的箱子一晃,又被他猛地拽回。

刺啦一声,箱口的胶带应声崩裂,纸箱重重落地,箱盖弹开半边。

迟昼瞥见里面是叠放的衣服,并没有易碎品,便不甚在意地俯身,准备重新封箱拖走。他微微蹲下,视线不经意间扫过箱内,整个人忽地一怔。

一件粉红色的针织毛衣静静躺在箱中。由于选用的是特殊毛线,即便被仔细叠放,依然显得异常蓬松厚实。

光是凝视着那膨胀的毛线纹理,就能想象出这件毛衣穿在身上时饱满臃肿的模样。

迟昼的喉结无声地滚动。他深吸一口气,迅速合拢箱盖,将箱子用力推至墙角。

转身下楼的步伐依然平稳。他继续搬运着剩下的行李,仿佛什么都不曾发生。

*********

简宁的排班按工时计算,基本毫无规律可言——有时只需上半天班,有时却要从清晨忙到深夜。等到迟昼也开始在4S店上班后,两人其实难得有相处的时光。

迟昼偶尔会想,看来无论什么样的爱情,落到现实里,最终也不过是这般模样。

今天搬家,简宁虽不能请假,但还是和同事换了第二天的早班,五点刚过就踏进了家门。她手里提着在超市采购的半成品食材和新鲜水果,刚推开门,就闻到了厨房飘来的饭菜香。嘴角不自觉扬起,她放轻脚步走到厨房门口,果然看见迟昼正在案板前切菜。

焖锅在一旁噗噗地冒着水汽,将他的背影晕染得模糊而温暖。

一锅煮烂了的面汤忽然浮现脑海。

简宁静静驻足片刻,开口时带着几分戏谑:“原来你会做饭啊?”

“以前又不是没做过。”迟昼头也不回。

这句平淡的回答让简宁嘴角的笑意微微一滞。她敛起表情,默不作声地将水果放进琉璃台上的果盘,转身时语气已恢复如常:“那正好。你负责做饭吧,我去收拾东西。”

走到客厅中央,她驻足环顾,满意地打量着四周。这里,终于有了家的模样——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崭新的家具在暖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她打开行李箱,开始仔细整理自己的衣物。当指尖触碰到几件价格不菲、面料娇贵的外套时,她动作顿了顿,随后小心地将它们叠好,收进了抽屉最里层。

整理完日常衣物,她又从另一个箱子里取出几个套着无纺布袋的包包——每个都如同新品,看不出丝毫使用痕迹。又是一番掂量后,她踮起脚,将它们一一安置在衣柜顶层。

待她的物品全部归位,衣柜和储物柜几乎已经满满当当。简宁后退一步,站在床边深深吸气,一抹真切的笑意终于从她唇角浮现。

她仔细端详着这个属于她和迟昼的卧室良久,只觉每一个角落都让她心生欢喜。

“你的衣服多不多?”她走回厨房门口问道,“需要给你留多少空间?”

迟昼依旧专注于手中的菜刀,头也不抬:“我没几件衣服,能放下你的就好。”

“改天我陪你去买几件新的吧。”

“不用了。”迟昼摇头,“修车这活儿,再好的衣服也是糟蹋。”

“总有休息的时候嘛。”简宁似乎没听见他的推拒,转身便开始整理他的衣物。她毫不避讳地拿起他的贴身衣物,声音里带着轻快的期待:“等我们休年假的时候,可以一起去旅行。”

迟昼切菜的手微微一顿,没有回答。

搬家后的整理琐碎又磨人。等迟昼将最后一道菜端上桌时,简宁刚收拾完卧室,正握着笤帚清扫客厅的浮尘。

迟昼望着她弯腰忙碌的背影,光影勾勒出熟悉的轮廓。那一瞬间,他的意识仿佛脱离了掌控,不受控制地开了口:“先吃饭吧,楚谕。”

简宁听到动静,下意识应了声“好”。等直起身回过头,才猛地意识到什么。

她的脸色如被阴云笼罩般缓缓沉下,声音里带着冰冷的确认:“你刚刚......叫我什么?”

迟昼像是刚从梦中惊醒,带着一片真实的茫然:“什么?”

简宁盯着他片刻,忽然扯出一个极淡的笑,摇了摇头:“没事。”她转身走向洗手间,“我去洗个手。”

迟昼沉默地站在原地。洗手间的门合上,水流声哗哗响起,持续得有些久。等待期间,他的目光无意识地落在门板那几张泛黄的大耳朵图图贴纸上。

当简宁甩着水珠走出来时,正对上他出神的视线。她顺着看向那些贴纸,语调忽然变得轻飘而尖锐,像细针扎入皮肤:“这不是挺宝贝的嘛。”

迟昼极淡地笑了一下,垂眼避开她的注视:“吃饭吧。”

餐桌是从简宁旧居搬来的原木方桌,木质敦厚,纹理质朴。新居客厅宽敞明亮,专门划出的就餐区域让这顿晚饭显得格外正式。两人相对而坐,面前摆着四菜一汤,虽然四周还堆着未拆封的纸箱,这一刻却莫名有种庄重的仪式感。

“早知道该买瓶酒庆祝的,”简宁不无遗憾地说,“好歹算是乔迁之喜。”

“你不说我倒忘了,”迟昼起身走向冰箱,“我买了。”

简宁好奇地探头,看见冰箱里整齐码放着一些啤酒,还有几瓶红酒。迟昼随手取了瓶红酒——是随便买的普通餐酒,不需要醒,直接倒进喝水的玻璃杯里,递到简宁面前。

她接过酒杯轻啜一口,忽然双肩微微颤动,自顾自地笑了起来。

“在笑什么?”迟昼注视着她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柔和的侧脸。

简宁仍弯着嘴角,眼底漾着微光:“总觉得......不太真实。”

迟昼给自己也倒了一杯,轻声叹息:“什么是真,什么是假,对你来说重要吗?”

“只要别人不碍着我,我也不碍着别人,就不重要。”简宁眯着眼,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回答得干脆利落。

迟昼仰头饮尽杯中酒,又问:“怎样才算‘碍着’?别人做什么事,会让你觉得不可原谅?”

简宁没有立刻回答,只是凝视着杯中晃动的酒液,神色在灯光下几经变幻。良久,她才抬起眼,绽开一个天真无邪的笑容:“过去的话,我也不太清楚。但现在么......”

她停顿一下,随后望向迟昼,给出了答案:“把你......从我身边抢走。”

她虽然在笑,可那双眼睛却漆黑如墨,亮得异常。某一瞬间,迟昼觉得她像极了一只猫——慵懒,却透着异样的清醒。

“我很普通,哪有这么值得。”在她的凝视下,迟昼不自觉地别开视线,借添酒的动作掩饰神情,随后举了举杯:“先吃饭吧,菜要凉了。”

简宁却没有动筷,目光依旧胶着在他身上,微哑的声音轻得像呢喃,却仿佛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不需要多么值得。你只需要......属于我。”

那声音仿佛从遥远的天际飘来,炽热如焰又冷若冰霜,让迟昼执筷的手微微一顿。

他没再追问,只是沉默地为两人盛好饭,将翻涌的心事与未尽的对话,都埋进了这顿乔迁宴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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