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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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饭菜准备了许久,熬汤与红烧都极费工夫,但出锅时的香气确实足以慰藉等待。只是简宁看不惯餐桌上的薄尘,上菜前用滚水烫过的抹布反复擦拭了好几遍。

其实那张靠墙的桌子在迟昼独居时基本闲置,上面顶多积了些许尘埃和空气中飘落的絮绒,简宁从前也并非这般苛求洁净,两人经常叫了外卖,随便找个地方摊开就吃。许是这次被他屋里弥漫的颓败气息惊到,她看哪里都觉得蒙着一层看不见的灰,非要擦到锃亮才肯罢休。

“先喝碗汤,暖暖胃。”简宁盛了满满一碗奶白色的鲫鱼汤,推到迟昼面前。她自己却不急着动,而是用那双不容回避的眼睛直直地望着他,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灼热的期待。

迟昼知道自己无法拒绝,只得在她的注视下舀起一勺送入口中,舌尖立刻被烫得发麻。

“嗯,好喝。”他停下动作,勉强牵起一丝笑容。

仔细想想,简宁似乎以前也常烧鱼。是什么味道来着?他竟一点也想不起来了。他向来对吃食不甚在意。

或许是因为连续三天的浑噩颠倒,此刻他只觉面前这一餐格外美味。记忆中简宁做过的菜肴,仿佛都没有眼前这顿来得深刻。

“对了,”饭至中途,简宁随意地问起,“是谁告诉你消息的?”

迟昼知道她指的是楚谕的死讯,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吐出一根细刺,才低声道:“一个警察。”

简宁有些意外:“警察怎么会找你?”

迟昼摇了摇头。

“她不是有未婚夫?”

“找过了,人......已经下葬了。”他顿了顿,声音愈发干涩,“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来找我。”

话音落下,严疏那张严肃的脸和那句冰冷的问询,又不期然地撞入脑海。

那个十二年前的夜晚。

那个......他跑进派出所的夜晚。

他当然记得。他怎么可能忘。

他只是不明白,为何那个警察竟也记得,又为何在此时旧事重提。他原以为,那件往事早已被时光埋葬,是独属于他们的秘密。

为什么有些秘密,越想埋葬,就越引人探寻?

难道说,需要付出代价的真相,才更引人注目?

“哎......”简宁捧着汤碗,氤氲的热气模糊了她的面容,“也是可怜,年纪轻轻的。我虽然嫉妒过她,但不得不承认,她是个坦荡的人。”

迟昼的筷子骤然停在半空。他抬起头,质问一般道:“那天......你们究竟说了什么?”

“我刚醒过来时,确实被吓坏了。她道了歉,说宋晴是被家里宠坏的孩子,有点兄控,做事不知轻重。”简宁耸了耸肩,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讲述与己无关的故事,“她说宋家是书香门第,这种事传出去不好听,恳请我不要追究。后来还要给我赔偿,但我没要。”

“然后呢?”

“先吃饭,都要凉了。”简宁给他碗里夹了一大块鱼肉,看着他重新拿起筷子,才继续道,“后来她和我聊了聊心里话,提到了你们从前的事。她说小时候确实很亲近你,但也不确定那是不是真正的喜欢——毕竟那时候,她身边只有你一个人。但现在......她有她的男朋友,也重新认识了什么叫‘感情’。”

说到这,简宁放下了筷子,望向迟昼:“她最大的愿望,就是活得像别人一样,有个温暖的家,过简单平静的生活。所以,谁也不能阻挡他们走下去。”

不清楚是不是真正的喜欢、像别人一样......温暖的家、简单的生活......

这确实是楚谕会说的话。每一个字,都像她亲手写下的注脚。

迟昼安静地听着,心头却涌起一阵阵恍惚。他的眼睛看着简宁开合的唇,耳朵接收着那微哑的声音,却总觉得这一切都隔着层不真实的薄雾。

一片混沌之中,他忽然有了片刻清明——根据简宁的转述,楚谕的措辞是“男朋友”......

可他们......不是已经订婚了吗?

迟昼的心跳骤然紊乱。

这句话......好像有些错位。

但他依旧低着头,生怕简宁察觉异样一般,没有开口询问。

饭后,简宁没有立即离开,而是这里收拾那里清理,不知不觉已是夜深。这原本很正常,作为男女朋友,简宁以前常在这里过夜,换洗衣物都留了几套。

但今晚,迟昼心底涌起了强烈的抗拒。

在此刻,他无法想象与简宁同床共枕。光是这个念头,就让他全身僵硬。

“我知道你心情还没平复,就不留下打扰你了。”简宁似乎看出了他的不自在,临近深夜时主动提出了离开。临走前,她坐在床沿,凝视着迟昼的眼睛:“工作要是不想去就别去了,以后再找。但要记得好好吃饭,我在冰箱里给你备了些速食。泡面也有,但不能天天吃。”

她轻轻捧起迟昼的脸,唇角弯起温柔的弧度:“我会随时来检查的哦?”

听到简宁要走,迟昼暗自松了口气,努力牵起一个笑容。这个笑容驱散了些许环绕周身的阴郁,竟隐约间找回了几分年少时的清俊:“好。”

望着他的笑容,简宁的目光几不可察地凝滞了一瞬。片刻之后,她俯身,在迟昼的脸颊落下一个轻吻。

像是被无形的电流猛地贯穿后颈,迟昼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一股寒意从脊椎直冲头顶,他几乎要抽搐着倒下,只能用尽全身力气克制——右手在身后死死攥紧床单,指节泛白,整个人僵硬得如同一尊突然石化的雕像。

无数画面在这一刻如幽灵般闪现、交织——

从最初的脸颊相贴,到刚刚印在面庞上的吻。记忆的碎片疯狂翻涌,几乎要将他撕裂。

眼眶开始不受控制地发热,他将脸转向墙壁,不敢让她看见自己即将决堤的情绪。

迟昼听着她的脚步声走向门口,听着门把手被轻轻转动。

就在门即将合上的那一瞬,他终于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

“阿姨......最近还好吗?”

门边的脚步声停了。简宁没有回头,沉默在空气中凝结了两秒,才传来她的回答:“还是老样子。”

不知是不是因为走廊空旷的回音,她的声音似乎比刚才低沉了许多。

“砰”的一声,门被关上。脚步声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了楼道尽头。

迟昼又等了很久,才缓缓转过头。房间里确实只剩下了他一个人,可一种如芒刺背的冰冷却紧紧缠绕着他。他裹紧了被子,那寒意却如影随形,钻入骨髓。

一直咬紧的牙关突然松开,下颌因过度用力而阵阵发麻。迟昼将脸深深埋进掌心,压抑许久的哭声终于冲破喉咙,逐渐变成嘶哑的嚎啕。

当夜,迟昼翻出了所有与楚谕有关的东西。幸好屋子不大,没让他费太多力气。来来回回巡视了好几遍,把每个抽屉、每个柜子都彻底打开,确认没有任何遗漏后,他才将那些零零碎碎的物品拢到地板上,盘腿坐在了这一小堆回忆旁边。

他拥有的关于楚谕的实物其实少得可怜——几张无关紧要的学生时代贺卡,一些她的发卡、头绳,几本她借给他却再也没要回去的书,几根早已过期的棒棒糖......都是些微不足道的琐碎物品。

分离的漫长日子里,他一直留着这些东西。

可现在......好像没必要了。

迟昼拾起一张泛黄的贺卡,划亮火柴,看着火苗舔上纸页。他松开手,任由它垂直坠落。烟灰缸里的物件在火焰中逐渐扭曲、焦黑,他却只是怔怔地看着,任凭双眼被熏得通红,也浑然不觉。

跳动的火焰倒映在他漆黑的瞳孔里,映出一片猩红的光。

烧吧,都烧了吧。

最好连他一起焚烧殆尽,就像十二年前的那场大火一样,这样反倒干净。

该死的本就是他。因为楚谕,他虽然留在了这尘世,却也从此迷失了方向。

烟灰缸里的火焰渐渐微弱,最后一丝火苗挣扎着熄灭。迟昼抬起手,用力按住酸胀发烫的双眼。

如今,楚谕又一次让他迷失了前路。

往后余生,他不知该何去何从。

*********

第二天一早,迟昼顶着浓重得近乎夸张的黑眼圈,准备去汽修店办理离职。他脑中乱麻一团,根本无法专注工作——既怕修车时留下隐患害了别人,又怕精神恍惚支不稳千斤顶害了自己。前路虽然迷茫,但现在显然还不是死的时候。

刚走到楼梯口,竟迎面撞见正上楼的严疏。迟昼喉头一紧,下意识地吞咽。

“哟,这么早?吃早点了没?”严疏晃了晃手里拎着的豆浆油条,语气自然得像是在自家楼道里招呼邻居。

“有事吗?我赶着上班。”

“还上什么班啊,人家已经把你开了。我刚从你店里过来,你们那个店长还是老板,骂骂咧咧数落了你半天。”严疏站在楼梯口左右张望,扭头问,“哪间是你屋?”

迟昼深吸一口气,只得转身带路。开门进屋后,严疏把早点往桌上一放,生硬地招呼:“来来,趁热吃!”

“直说吧,你到底想干什么?”迟昼在床沿坐下,双手交握搁在膝上,目光垂向地砖缺失的一角。

“那天看你状态不对,就去你店里问问情况,结果听说你好几天没露面,就要了地址过来看看。”严疏咬了口油饼,咔嚓作响,“万一你想不开死在屋里,我这不是造孽吗!”

迟昼心知这不是真话,却已无心计较,只盼他尽快离开。瞥了眼时钟,简宁随时会来,若让这执拗的警察撞见,麻烦就大了。

“我没事,看过了就请回吧。我还要去办离职手续。”

“吃完就走。你真不吃?”严疏边说边递上一根烟,被拒绝后随手放在了床头,借着动作,视线已将屋内扫了个遍。

这是个普通工薪阶层的独居屋,比合租房或职工宿舍好些,却透着不该属于“家”的荒芜感——显然,迟昼对这里的需求,仅限于睡觉。

突然,严疏的目光定格在墙边那双摆放规整的粉色拖鞋上。他眯起眼,抬了抬下巴:“交女朋友了?”

迟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下颌线微微绷起,点了点头。

“不是我说你......”严疏嚼着油饼,含糊的声音让质问听起来像闲谈,“你有女朋友,楚谕有未婚夫。你俩这还纠缠不清,图个什么?”

“我们不是你想的那种关系。”迟昼答得干脆,语气平静到近乎冷漠。但严疏却敏锐地察觉到,相比前几天初见时的面具,此刻的他更像是......进入了某种深度戒备的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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