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严疏认为,两者皆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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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知楚谕死讯的第三天,迟昼终于从一场浑浑噩噩的昏睡中挣扎醒来。窗户上贴着的磨砂纸和厚重的窗帘联手扼杀了大部分光线,除非外面是灼目的烈日,否则屋内永远是一片将夜未夜的昏沉。
他摸过手机,屏幕显示下午四点多了。他睡了多久?最后一次有清晰的时间概念,是什么时候?
三天以来,他的意识是断裂的,记忆像被撕碎的纸片,无法拼凑成形。床边的地板上散落着外卖餐盒和泡面桶,他却想不起自己究竟吃过什么。微信里堆积着红色数字,不用点开也知道,一部分是店里同事小心翼翼的关心,另一部分则是老板不耐烦的最后通牒——再不出现,这份工作也就到此为止了。
那天,他在汽修店内看着严疏驾车离开后,便一言不发地消失了,连一声交代都没有。那一刻——不,即便是此刻——他内心的世界仍在持续崩塌。他的精神像一座沙垒的塔,在“楚谕死了”这个骇浪的冲击下一次次地溃散,而理智与本能却在疯狂否认,徒劳地试图重塑。
这种剧烈的撕扯,让他的身体沉重如山,连挪动一根手指都显得无比艰难。
算了,反正像他这样的技术工,到哪都能找碗饭吃。
可是,真的还有“以后”吗?迟昼撑着坐起身,双手用力抹过脸颊,试图驱散脑中的混沌,却始终徒劳无功。
楚谕怎么会死呢?他无论如何也想不通。
是的,死亡就是如此随意,其实毫无道理可言——一场意外,一次疾病,甚至不需要任何理由。它像无形的风,掠过谁,就是谁。
可他依然无法理解,更不愿去深想。
每个人的生命里,都会有那样一两个被默认为永恒的存在。他们像稳固的坐标,跨越时间的长河,始终定格在那里,让你从未想过会听到他们的死讯。对有些人而言,这个存在可能是父母;对另一些人,或许是某个遥不可及的明星或伟人。
而在迟昼的世界里,这个存在,就是楚谕。
更准确的说......是楚遇。
而现在,一个陌生的警察突然出现,告诉他,楚谕死了,在一场大火中化为了灰烬。
他不想承认。他不能承认。
迟昼挣扎着下床想去洗手间,刚站起一半,膝盖一软又跌坐回去。他烦躁地用力抓扯头发,一脚踢飞了地上的一个空餐盒,从喉咙深处挤出一声压抑的低吼。
就在这时,一阵轻快而清晰的敲门声传了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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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眯着眼,茫然地转头,望向那扇离床不远,此刻却仿佛隔着重山万水的门。他租的是间一居室,卧室兼做客厅,厨房和卫生间都相当袖珍。敲门声固执地持续着,迟昼只好缓缓站起身,一步步挪向大门,动作不知为何带着几分鬼祟。
“我知道你在家,开门!”一个明亮却带着些微哑的女声伴随着敲门声响起,像一道强光,骤然刺入他昏暗的世界。
顷刻间,一股难以言喻的力量在他死寂的四肢里炸开。他像疯了一样扑到门前,手刚握住冰凉的门把,就听见门外的女声继续说道:
“是我!快开门,我提了好多东西,重死了!”
这是......简宁?
是简宁......
迟昼握在门把上的手猛地收紧,又无力地松开,眉头死死拧在一起。
他几乎忘了,简宁之前是这里的常客。他抬起沉重的头颅,才看到墙面的挂钩上,确实挂着一个属于女孩的、毛绒绒的钥匙扣,厕所门上也贴着几张与他格格不入的卡通贴纸,是大耳朵图图。
那天不欢而散之后,简宁再未出现,他还以为她终于被说服,彻底放弃,再也不愿与他纠缠了。
可是,刚才那个微哑的声音......
门刚打开一道缝,屋外炽烈的白光便如实质般刺入,迟昼下意识抬手遮挡,感觉自己像一具在阴暗角落里发霉腐朽的残骸。简宁却已提着大包小包,灵活地从他身侧挤进了屋。
“慢死了!你不会这个点儿还在睡吧?”她的嗓音像一把刀子,划破了屋内的死寂。随即传来她带着嫌弃的惊呼,“天哪!你这儿是遭了劫吗?窗帘也不拉开,闷死人了!”
“哗啦——”
窗帘被猛地扯开,夏日午后过于饱满的光线瞬间涌入,驱散了满室晦暗,也清晰地照亮了站在窗边的简宁。
迟昼仍僵立在门口,只是缓缓转过头,目光怔怔地望着简宁。他的大脑仿佛停止了运转,身体却在本能下微微震颤,全身的毛孔都在失控地张合。他听见了自己的呼吸,粗重得如同濒死的哮喘病人。
简宁对此毫无察觉。她利落地将手里的袋子放进厨房,顺手抄起扫帚和簸箕,开始熟练地清理满地的狼藉。
迟昼的目光看向那头深棕色的短发,微卷,习惯性地将一侧别在耳后。耳朵上那枚闪亮的钻石耳钉——当然是街边小摊的制品——也是她常戴的。她的脸庞白皙,点缀着几颗浅淡的雀斑,显得生动自然,整张脸干净得找不到一颗多余的痣。
迟昼像根木桩般钉在原地,双眼一眨不眨地追随着她的身影。看着那在光影中忙碌的、鲜活的轮廓,他感到眼眶在不受控制地发热、湿润,如同一个在无尽黑暗中迷途已久,却突然窥见一丝微光的孩子。
内心那座彻底崩塌的沙塔,此刻开始疯狂地自我重塑,沙砾飞速回拢,勉强垒出了原有的形状。只是塔身布满了纵横交错的裂痕,看似屹立,却不知为何,总透着一种摇摇欲坠的脆弱。
“愣着干什么?”简宁抬起头,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忽然恍然大悟。她抬手撩起额前的刘海,露出两条略显红肿的眉毛,“是不是看我觉得别扭?我新纹了眉毛,以后就不用每天画了,省事多了。”
是眉毛的原因啊。迟昼迟钝的脑子缓慢地转动着,努力回忆着。
记忆里,简宁的眉毛确实有些稀疏,画眉技术也时好时坏。而此刻,这两条被纹绣定格的眉毛,粗黑分明,让她的五官瞬间清晰锐利了不少。
但好像......又不只是因为眉毛。他仍旧木然,只是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
“你去把垃圾倒了吧,”简宁将装满的垃圾桶和簸箕塞到他手里,“我去收拾鱼。”
房门还敞开着,强烈的光线长驱直入,他甚至能看清简宁鼻尖上细小的毛孔。或许是在黑暗中蜷缩了太久,在这炎夏暖融的日光下,他竟猛地打了一个寒颤。
等迟昼倒完垃圾回来,简宁已经在厨房里处理那条鱼了。刚刚离水的鱼生命力顽强,在案板上奋力扭动,却被她利落地提起,用刀背“砰砰”两下精准敲晕,随即刮鳞、剖腹,动作一气呵成。
她一直是个能干且不乏狠劲的姑娘,迟昼是知道的。
“来的路上看见有人开着车在卖,只剩最后几条了,新鲜得很,我和一位路过的奶奶就给包圆了。咱一条熬汤,剩下的红烧,怎么样?”简宁扭过头,对他露出一个明亮的笑容。
“听你的。”迟昼被那笑容晃了下神,用力吞咽了一下,喉结滚动,这才想起来要说什么:“你这些天......干什么去了?”
“哪些天?”
“就......那天之后,一直到今天。”
简宁扁了扁嘴,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在水流下冲洗着沾了鱼血和银鳞的刀子,语气带着点嗔怪:“怎么?发生了那种事,还不许我生几天气吗?”
“哪种事?”迟昼的脑袋仍是懵的,一片空白之中,第一个冒出来的念头,竟然是楚谕的死。
“你明知故问啊!”简宁撩起一点水花溅他,“当然是被当成别人针对,我差点被吓死!最可笑的是被当成自己的情敌,最后还被情敌给救了。这事你不是知道的吗!”
迟昼含糊地“嗯”着,接着问:“然后呢?”
“然后她和我说了些话,我就回家了。”
“你们在哪儿聊的?你去她家了?”
简宁一个个打开柜门找熬汤的香料,把迟昼往边上推了推:“我去她家干什么,我没一会儿就醒了,在她车上说了几句。然后我就下车回家了,她要送,但我没让。”
说着说着,简宁觉出了不对,直起身纳闷地看着迟昼:“不对啊,你不是应该在意我俩说了什么吗?我去没去过她家重要吗?”见迟昼仍杵在原地,她懒得等,便转身继续干活了。
迟昼看着简宁的背影,忽然开口:“楚谕死了。”
“嗯?”简宁“啪啪啪”三刀截出葱段,才突然松开握刀的手转过身:“啊?你说谁死了?”
迟昼紧紧盯着她,这个举动完全是跟随本能。
简宁脸上挂着真实的疑惑。她和楚谕本就没什么交情,自然不必有多大的震动。
“楚谕死了。9号凌晨,应该就在和你分开之后。”
“怎么死的?”简宁拿抹布反复擦着手,逐渐靠近迟昼。
“说是火灾。”
“怪不得,”简宁抬手覆上迟昼撑在灶台上的手背,脸上只浮现出一丝面对世事无常的凄然,“之前我去店里找过你,他们说你好几天没来上班了,我放心不下才过来的。原来是她出事了啊。”
迟昼张了张嘴:“我......”
“好了,我不是在吃醋。”简宁伸长双臂搭在迟昼肩上,仰头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不过呢,不能低沉太久。因为你的后半生是我的了,我已经把你,从她那里抢回来了。”
换作以往,迟昼应该会笑。可如今他看着简宁那双眼尾长长的桃花眼,嘴角却不知为何仿佛有千斤重,怎么也提不起来。
他的眼睛渐渐湿润了。他心中那座刚刚重塑的沙塔,仿佛正被无形的力量推动,开始缓慢地、持续地向一侧倾斜。每一粒沙都在移位,虽未溃散,却沉甸甸地压迫着他的心脏,带来一种近乎窒息的钝痛。
简宁敏锐地感知到了这份无声的坍塌。她收拢双臂,踮起脚尖,目光深深地探入他蒙尘的眼底,声音轻得像一场温柔的催眠:“没事了,都过去了。你还有我,你看,我回来了。”
迟昼闭了闭眼,将喉间的涩意压下:“先做饭吧。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他边说边不动声色地后退一步,离开了她的怀抱。
简宁顺着他的力道松开手:“帮我烧点水吧。哎,回头还是买台饮水机吧,太不方便了。”
煤气炉只有一个眼是好的,另一个徒劳地发出“咔哒”声,却始终不见火苗。折腾了半晌,简宁重重叹了口气。
迟昼从火柴盒里掏出一根火柴划着,往已经开气的灶眼上一丢,幽蓝的火焰立刻窜起,如同一个骤然复苏的生命。他把装满水的水壶放在上面,无意识地注视着跳动的火焰,开口道:“这个灶台......该检修一下了。”
简宁笑了笑,指了指另一边正炖着汤的、稳定燃烧的灶眼:“其实只要能燃起来,也没什么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