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有一幅卷起来的画。
她走过去,拿起那幅画,展开。
是一幅水墨人物画,画的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中年人,手持拂尘,目视前方。
画的左下角,有一行小字。
沈清辞凑近了看,辨认出几个繁体字:
“……真武派……第七代传人……灵虚子……”
她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
又看了看画中人的眼睛。
总觉得这眼睛,好像真的在看她。
而且,那眼神……
沈清辞和画中人对视了三秒。
然后她笑了笑。
“别看了,”她轻声说,“我身上没什么好盯的。穷鬼一个,盯我也盯不出钱来。”
画当然不会回答。
但沈清辞分明感觉到,那视线移开了。
她收起画,放回原处。
转身离开时,她顺手把木架往旁边挪了半米——从那个乱七八糟的气流交汇点上挪开。
又弯腰,把木架下面一块垫脚的小木片抽出来,扔到角落。
指尖又烫了一下。
比刚才更烫。
她没理会,拍了拍手,往外走。
晚上八点,沈清辞的戏份开拍。
她的任务很简单:穿着一身白衣服,从走廊尽头飘过去,然后在女主角推开门的瞬间,消失。
导演的要求是:“要飘,不要走!要阴森,不要滑稽!”
沈清辞飘了三遍,导演都说“不够阴森”。
第四遍,她想了想,调整了一下自己的站位和飘行的路线。
这次,她从走廊飘过去时,正好从院子里那口井和老槐树之间穿过。
那一瞬间,片场所有人忽然都觉得后背一凉。
不是害怕的那种凉,就是单纯的……凉。
“好!”导演激动地站起来,“就是这个感觉!过了!”
第二天一早,沈清辞被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
是化妆师,一脸兴奋:“辞姐!导演让你去现场!”
沈清辞披上外套,跟着她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她看见导演正站在那口井旁边,旁边还站着制片人、摄影师、场务头子,一群人围着井盖,表情复杂。
看见沈清辞,导演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
“小沈!你老实交代——”
沈清辞心里一紧:被发现了?
“——你是不是懂风水?”
“……”
“你昨天挪的那个木架,调的那个道具位置,还有你在井边站的几分钟——我让人查了!”导演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这个宅子,当年建的时候确实是按风水布局来的,后来被人瞎改,把格局破了!你昨天改的那几个地方,正好把破的地方补上了!”
他一把抓住沈清辞的手:“今天早上,道具一件都没乱!摄影师刚才上梯子,稳稳当当!我拍了半个月,从来没这么顺过!”
沈清辞看着导演兴奋的脸,又看看周围一圈人期待的眼神。
她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导演抢先一步:“你别解释,我都懂!”
“你懂什么……”
“我本来以为你只是懂点建筑学!”导演越说越激动,“我还特意问了学地质的朋友!结果他跟我说,你挪的那块垫木,从力学上根本不影响结构稳定!所以你到底是怎么知道的?!”
沈清辞沉默了两秒。
“可能是……直觉?”
导演意味深长地拍拍她肩膀:“低调,是吧?我懂。以后你在组里,随便发挥,我当没看见。”
沈清辞:“……”
你明明什么都看见了。
收工时,沈清辞又经过那口井。
她弯腰,看着井沿上那几块石头。
昨晚她放的那枝野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井盖缝隙里,插着一小截枯枝。
枯枝上,系着一根红绳。
沈清辞盯着那根红绳,眼神微微变了。
她伸手想拿起来看看,但手刚碰到,那截枯枝就碎了,红绳也散了,落在地上,转眼被风吹走。
沈清辞看着空荡荡的手心,沉默了几秒。
指尖又开始发烫。
比前两次都烫。
她看了看自己的手指——依旧什么痕迹都没有。
但那种烫感,像一根针,细细地扎在皮肤下面。
紧接着,一阵细微的、难以言喻的“抽离感”从心底涌上来。
就像脑海里某张老照片的颜色,又淡去了一分。
她努力回想爷爷院子里的那棵枣树。
那是她童年最深的记忆之一。夏天爬树摘枣,爷爷在树下喊她小心,声音穿过树叶的缝隙,带着笑。
但现在,那片阳光,那个声音,那些树叶的形状……
模糊了。
不是忘记,是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擦过,颜色淡了,边缘毛了,像一张放在窗台上晒了太久的相片。
沈清辞下意识地伸手在空中抓了一把。
像是要抓住那些正在消散的光影。
手心空空如也。
那种恐慌感只有一瞬,随即被她强行压下。
“行。”她轻声说,声音比刚才哑了几分,“知道了。”
至少现在,她还记得房租是多少,记得自己要红。
哪怕明天忘了爷爷的脸,今天也要先把这辈子的房租挣回来。
她把手插进口袋里,往住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