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暂沉默一下。
房内突然传来她的拍掌声。
“哦,原来沈狗儿一直在偷偷关注我,怪不得连我哪只眼看你都知道。”鹿铃像找到突破点似的,发出感慨。
她又凑到床边道:“那算不算沈姑娘也一直在关注我?”
一句反问,终于让沈万心转过身,眼眸死死盯着她,要是可以化作实质,估计都能把她剜个几刀。
鹿铃偏偏不怕死:“沈姑娘,既然你那么喜欢看着我,以后干脆光明正大看吧。”
“我不怕你看。”
“无聊至极。”沈万心抿了抿唇干脆再背过身。
许是怼不过她,她干脆不出口。
鹿铃也不想真气到她,就劝道:“你先休息,晚上再一起吃个饭,千万别想什么歪心思。”
“我可不想大晚上抹黑找你。”
上次抹黑找东西,还是一只弃她而去的狮子猫。
沈万心如今在她眼里就是那只猫。随时准备逃走。
她岂能让她得逞。
“云水山庄建在山腰处,前后只有两条路,都有重重把守,你若真逃跑,按照附近的地势,随时可能丧命。”
“何况你身上还有旧伤未恢复。”
最后她还是不自觉柔下语气。
“至少等恢复后,我再安排一个正经营生,让你能赚钱赎回卖身契。”
话落,沈万心终于正视起来自己的未来。
她坐起身问道:“我的伤需要养多久?会给我安排什么营生?”
鹿铃也没瞒着,说:“至少一百天,你也听说过伤筋动骨一百天。”
“至于营生,很简单,你不是会武功,到时候就去沉香镖局当镖师。我娘的沉香镖局比较特殊工钱较高,三等镖师每月都有五两,二等镖师有八两,一等镖师至少二十两,如果你能当上一等镖师。”
“我相信你会在三年内能还完我的五百两。”
说罢,鹿铃还俯下身,春风般一笑:“我相信沈姑娘会很快当上一等镖师,毕竟拧我的力气,还是有一把子。”
与此前虎视眈眈威逼她的模样不同。
眼前的鹿铃更温柔,更衬得她清秀的脸蛋,宛如邻家大姐姐那般亲切。
沈万心有些不适应撇开视线:“最好如此。”
此话一出,鹿铃不由高兴起来:“这么说来,你答应了?”
“一百天内会好好休养生息?”
“是!”沈万心颔首,有些不解,她只要摆出乖乖的模样,她就那么高兴。
这人难道很好哄?
“若我能够在三年内还完五百年,你是否会无条件放我离去?”沈万心小心翼翼试探。
此前是连试探都不会这么软绵绵,通常会伸爪子。
鹿铃保证道:“我发誓!而且我没必要拘着你。”
“你也清楚,对我来说,你的身份始终是个风险,谁知道你失忆前是不是得罪徐王府的人,虽然徐王府现在被圣上赐死,但不代表徐王没有旧部。”
“为了保险起见,你养好伤之前,不要轻易离开海城。”话到此处,她叹口气担心道:“我怕无法保护你。”
沈万心神色一怔,迟疑会儿,问道:“为何要保护我?”
她问此话时,心底隐约有些波动。
“很简单,因为我心善。”可惜鹿铃一句混不吝的玩笑腔给抹平了。
沈万心又恢复到面无表情:“那沈某还是保留对鹿小姐的评价,您实在难以令我相信。”
说完又躺下去,背过身,裹好被子,叹息一声:“请鹿小姐出去,我想休息。”
鹿铃摸不着头脑,怎么态度一下子热一下子冷的。
只有旁边的吴姑姑看穿一切,默默无奈,大小姐还是不了解这位沈姑娘的心。
不过想来沈小姐不会是个难伺候的主。
等鹿铃踏出房内都没搞懂自己哪句话说错?
不过总算安抚住她,让她乖乖在云水山庄待着,哪里也不去。
“庄内的事,口风紧点,别传出去。”鹿铃不紧不慢地提醒吴姑姑,对云水山庄的人来说就宛如一道圣令。
这里收留的都是一些可怜人,有被家人卖的女子,有被儿子弃养的老妇人,还有瘸腿抚恤金被贪的老兵。
可惜她始终放心太快。
夜幕时分,她只不过在自己房间小憩会儿,吴姑姑就已经在门外敲得咚咚响。
“不好了,大小姐。”
“沈姑娘不见了!”
“什么?”鹿铃一副垂死惊坐起的表情,嘴角还带着一丝水渍:“那妮子又忽悠我!”
大半夜她顾不上梳妆披着件袄就召集大伙去寻人。
眼下海城的治安并不算多好,又因为知府的官船封锁鹿家的岛屿,使得其他码头也受制,最受牵连的就是那些苦工与水工。
全都是底层百姓。
百姓没有生计没了口粮,就会迫使他们铤而走险,晚上出海谋生。
这些现象,从前也有发生,但也因此有些歹人混入其中趁机作案。
因此渔村和山区之间是最不安全的地方。
尽管云水山庄很安全就是了。
“可以确定她没有跑完?”鹿铃想到那个女人就头疼。
吴姑姑也是着急上火:“老妇只是换个茶水,回来,沈姑娘就不见了。”
“大小姐,实在对不起,是我没监视好她。”
“不必自责,沈姑娘又不是奴隶,你无需看守。”鹿铃从建立云水山庄后就不允许庄内的丫鬟姑子自称奴婢。
还有小的。
她打着灯笼刚迈出一步,一位拄着拐杖的老丈走过来,默默朝北侧的一棵树上指了下。
“哑伯,她在那?”
哑巴老丈点点头,然后转身带着她走往那颗榕树底下。
果然这颗最茁壮的树干上坐着一位安静美丽的身影。
她只是抬首望着月光,身上披着一件与她一模一样的袄,晚风吹来,便不自觉紧紧拢了下衣襟,许是听到脚步声,头也不回地道:“鹿小姐不必看得那么严实,我只是睡够了,一时兴起想来欣赏满月。”
鹿铃示意其他人都回去睡觉,她靠在树下站着:“是不是想起什么?”
“如果想起来,或许我可以帮你。”
沈万心:“在五百两没还清之前,我不会随便逃跑。”
鹿铃一顿,难免努了努嘴:“不必安我心,对我来说你想起来反而是好事,没准你家很有钱,有一座比我还大的云水庄园,到时让你父母给你付钱就是了。”
“只不过我要小小地收一点利息。”说着说着她商人的本性就暴露无疑。
沈万心垂首在树上只能看见她的头顶,她没有看见那张脸,但已经能想象到她精打细算的财迷脸。
她唇角便忍不住浅浅勾了勾:“那可能要让鹿小姐失望了。”
“我似乎并没有父母。”
鹿铃有些惊讶:“你是想起什么?”
“没有,只是在印象当中,我自小就没有父母相随的影子。”沈万心说得风轻云淡:“所以大概率没有。”
而父母双全,甚至老妈超有钱的她,是不敢想象的事。
还以为她想起什么,结果开口就踩了个坑。
鹿铃都不好意思道:“抱歉,我不知道,擅自说了那种话。”
沈万心没想到她还会向人低头,与此前咄咄逼人的态度完全不一样。
她垂眸思量许久,或许是想到这位鹿小姐在自己身上做的事,好坏参半,但可见其本性除了逐利些,人并不坏。
只是此时她与她利益相关,卖身契又在她手上,自然会对她多加提防一些。
但眼下一个小细节,让沈万心改变主意,她破例开口:“在我想起来之前,能否让我留在鹿小姐身边当一个护卫?”
鹿铃差点脱口而出,你不能动武,可好不容易得到美人缓和的主动靠近,算是对她放下一定心防。
没准以后可以减少很多麻烦,运气好点,她们甚至能成为朋友。
“可以。”她没有拒绝:“但你得乖乖待在我身边,喝完剩下的药,除此之外,我对你没有其他要求。”
“谢谢。”沈万心很快道。
两人陷入沉默,都默契赏月,虽然现在月亮并不怎么圆。
毕竟十五的月亮十六圆。
月光底下安静的两道身影因着光芒交织在一起。
待了一刻钟后,鹿铃主动转身说了声:“晚安。”
“晚安。”沈万心再次追问道:“明天可以上工?”
“行,我拟定一份合同,到时你签了。”鹿铃道:“到时一天工钱都不会少你的。”
此时此刻鹿铃明白,她是打算走合法渠道为自己赎身。
那么她就必定不会随意逃跑。
何况她无亲无故要往哪里跑?吃饭可能都是问题。
这年头女人讨生活不容易。
即便是在海城,有她的帮扶,许多女子仍旧面临着随时可能饿死的危险。
想到这,鹿铃抿了抿嘴,总会觉得自己自不量力。
没有实力,也敢做达则兼济天下的美梦。
“不早了,我先睡了。明天还要下码头巡视。”鹿铃这次没有再停留。
只留沈万心自己坐在这里。
沈万心看着她离开的背影,已经能感觉到她对自己透着的信任。
尽管从她一出房间开始,有个老人就在暗处盯着她,宛如夜间捕食的猎犬。
她沉思一会,得出个结论:“云水山庄并不简单。”
而鹿铃一睡就到大中午,跟水庄约定好的集会硬生生拖了二个时辰。
她在正式场合必定是准时到的。
今天起床,鹿铃人已经懵了。
好像是昨晚放下心来后,她没忍住一沾枕头就松懈了。
“吴姑姑,不用给我梳妆,简单就好。”她边穿衣服边嘱咐道。
吴姑姑等人早就习惯她急忙忙的样子。
她们动作很快给鹿铃收拾得体,最后为她斜插一根竹簪。
这是鹿铃的习惯。
只要不是见什么达官贵人,她几乎都懒得梳精致的妆容跟底下的员工打交道。
平常她也是素颜出行的。
当鹿铃推开门时,正好撞见沈万心,不知何时她已经双手环臂靠在门前的大梁柱上,一副等待许久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