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屿发现,阿尔斯楞有一个秘密。
这个秘密不是关于林越的,也不是关于他母亲的,而是关于一个很小的、不起眼的地方——镇子上那家哈萨克族刺绣店。
那天从湖区回来之后,阿尔斯楞每隔几天就会找借口去镇上。有时候说买盐,有时候说寄信,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只是问江屿“要不要一起去”。江屿去了两次,发现他每次都会在那家刺绣店门口停下来,往里看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
“进去看看?”第一次江屿问。
阿尔斯楞摇头:“不买什么。”
第二次还是这样。
江屿没再问,但心里记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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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下午,阿尔斯楞又说要去镇上。
“邮局有包裹,”他说,“保护站的补给到了,得去拿。”
江屿正坐在门口翻照片,闻言抬起头:“我跟你去。”
阿尔斯楞看了他一眼,点点头。
两人开着那辆旧皮卡往镇上去。六月的草原已经全绿了,野花开得到处都是,黄的、紫的、白的,像打翻的颜料盘。偶尔有成群的羊从路边经过,牧羊人骑着马,远远地朝他们挥手。
江屿靠着车窗,看着窗外。阳光很好,风从车窗缝里钻进来,带着草的清香。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你每次来镇上,都会在那家刺绣店门口停一下。”
阿尔斯楞握着方向盘的手紧了一下。
江屿转头看他:“你是不是想买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没有。”
“那你为什么看?”
阿尔斯楞没回答。
江屿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么。
“是给我那条毯子的老奶奶?”他问。
阿尔斯楞点了点头。
“她怎么了?”
“没什么。”阿尔斯楞说,声音很平,“就是……她一个人。店里的生意不好,去年她儿子去城里打工了,就剩她自己在镇上。”
江屿听着,心里有些发酸。
“你每次来都去看她?”
阿尔斯楞点点头。
“那为什么不进去?”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进去了,就得买东西。买一次两次还行,买多了,她更难受。”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明白了。
阿尔斯楞不是不想进去,是怕自己的“帮”反而让老人更清楚地意识到生意不好。怕那份善意变成另一种负担。
这个人,连关心别人的方式都这么沉默。
“那今天呢?”江屿问。
阿尔斯楞想了想:“今天有包裹,得搬。搬完看看她。”
江屿点点头:“我跟你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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到了镇上,两人先去邮局取了包裹。两个大纸箱,装的是保护站的补给——面粉、食用油、电池、还有一些药品。阿尔斯楞把箱子搬上皮卡,拍了拍手上的灰。
“走吧。”他说。
两人往刺绣店走去。
店还是那间小店,在镇子主街的尽头,门口挂着手工绣的挂毯,被风吹得微微晃动。江屿跟着阿尔斯楞走进去,屋里光线昏暗,但墙上挂着的绣品色彩斑斓,像把草原上的花都搬进了屋里。
老奶奶还是坐在角落里绣东西,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阿尔斯楞,脸上笑开了花。
她用哈萨克语说了一长串,阿尔斯楞蹲在她面前,耐心地听着,偶尔回一两句。江屿听不懂,但从老人的表情能看出她很高兴。
他在店里转着看那些绣品。和上次来比,货架上又多了几件新的——一块绣着鹰的挂毯,几条花纹复杂的发带,还有几双绣花的小靴子,小小的,是给小孩穿的。
他拿起那双小靴子看了看,针脚细密,绣的是云纹和羊角图案。老奶奶看见了,笑着冲他说了什么。
阿尔斯楞翻译:“她说,这是给她孙女的。她孙女五岁了,在城里,一年回来一次。”
江屿看着那双小靴子,心里软了一下。
“很漂亮。”他说。
老奶奶笑得更开心了,又说了几句。
阿尔斯楞听着,忽然顿了一下。
江屿看他:“怎么了?”
阿尔斯楞沉默了一秒,然后说:“她说,你长得好看。像草原上的月亮。”
江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老奶奶看着他笑,也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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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的时候,阿尔斯楞在门口停了一下。
江屿以为他又要像以前一样只看不买,但他这次从口袋里掏出几张钱,塞进老奶奶手里。
老奶奶推辞,阿尔斯楞用哈萨克语说了几句,她听着听着,眼眶有些红,最后点了点头。
江屿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
出了门,他问:“你给她钱干什么?”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让她买点吃的。她最近瘦了。”
江屿看着他,心里涌起一种很暖的感觉。
这个人,总是这样。
什么都不说,什么都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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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去的路上,车里很安静。
江屿靠着车窗,想着刚才的事。想着阿尔斯楞蹲在老人面前说话的样子,想着他塞钱的动作,想着他说“她最近瘦了”时那种很轻的、几乎听不出来的担心。
“阿尔斯楞。”他忽然开口。
“嗯?”
“你认识那个老奶奶多久了?”
阿尔斯楞想了想:“好几年了。我刚来保护站的时候就认识她。”
“她一直一个人?”
“嗯。她丈夫走得早,儿子去城里打工了。一年回来一两次。”阿尔斯楞说,“她不肯去城里,说镇上待了一辈子,习惯了。”
江屿听着,忽然问:“那以后呢?她老了怎么办?”
阿尔斯楞沉默了几秒,然后说:“不知道。”
他看着前方的路,目光很深:“镇上没有年轻人了。都去城里了。留下的都是老人。”
江屿没说话。
他知道阿尔斯楞说的是事实。这些年他去过很多偏远的地方,见过太多这样的景象——年轻人离开,老人留下,村子慢慢变空,小镇慢慢变老。
“那你呢?”他问。
阿尔斯楞愣了一下:“什么?”
“你会走吗?”
阿尔斯楞转头看他。
江屿也看他,目光很认真。
阿尔斯楞看了他几秒,然后说:“不会。”
“为什么?”
阿尔斯楞收回目光,继续看着前方的路。
“因为你在这儿。”他说。
江屿愣住了。
阿尔斯楞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但那几个字落在江屿耳朵里,像石头投进湖面,泛起一圈一圈的涟漪。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最后他只是伸出手,握住了阿尔斯楞放在档位上的手。
阿尔斯楞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握着自己的手,没说话。
但江屿看见他的嘴角弯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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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保护站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阿尔斯楞去卸货,江屿坐在门口,把今天拍的照片导进电脑里。翻到一张——老奶奶低头绣东西的样子,阳光从窗户里照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画面很安静,很暖。
他看着这张照片,忽然想起阿尔斯楞刚才说的那句话:“因为你在这儿。”
他把这张照片单独存了一个文件夹,名字叫“镇上的人”。
屋里传来阿尔斯楞的声音:“江屿,吃饭了。”
江屿收起电脑,走进去。
桌上摆着两碗面,热气腾腾的。阿尔斯楞坐在桌边,等着他。
江屿在他对面坐下,拿起筷子。
吃了几口,他忽然说:“阿尔斯楞。”
“嗯?”
“你刚才说的话,我记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