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条件反射般抬起头。
伪装过的眼睛直直钉在半身人脸上,瞳孔收缩成危险的窄形,然后他才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
在一个陌生人面前,因为一个名字暴露了卓尔的本能。
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太快了,快得不正常。
克拉尔垂下目光,把玩手里的钥匙,铜制的钥匙握在手心,冰凉的温度让他想起伊莱珊拒绝他时的那句话。
他不喜欢她叫他“抬头”时的语气。
但更恨自己听到她的名字时的反应。
“很好。”克拉尔的声音比他预期的要平稳。
接待的人笑了笑,露出半身人特有的、无忧无虑的神情。
克拉尔见过地底侏儒,他们是卓尔在地底的死敌,皮肤紫灰,性格狡黠。半身人和侏儒们长相不同,更像是缩水的人类,身高不足一米,四肢纤弱,耳尖圆钝。
银月城中的半身人大多从事食品贸易,生活欢乐轻盈,从不忧虑未来的事。伊莱珊的种族藏书中提到,半身人拥有莫名其妙的好运气,在探险中常常充当前锋斥候,但遇到困难时往往很难克服天性中的胆怯和逃避。
在克拉尔看来,几乎全是劣等种族的特征。
但克拉尔不会让厌恶的半身人的情绪影响工作,既然他得到了许可,就必须做出一番成绩。
*
公会的楼梯用坚实的硬木制成,踩上去会有吱呀的声响。但卓尔是隐匿行踪的高手,克拉尔走上阶梯时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像一只悄无声息的猫,迅速融入了二楼的范围。
整个建筑呈回环形圆拱结构,站在二楼可以将一楼的视野尽收眼底。不少人的手中都拿着一块木牌,上面写着数字编号,凭此到柜面取走药品。
他找到对应的房门,用魔法钥匙对准锁孔。钥匙插入的瞬间,锁孔里亮起一道微弱的蓝光,符文闪烁了一下,门锁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克拉尔推门而入。
房间不大,但比他预想的整洁。工作台上已经列好了一列数字表格,墙上贴着对应的药剂配方。按照半身人的说法,他需要在这里调配出三十瓶以上的药剂,才能继续使用这间屋子。
然后他注意到一件事。
半身人说这里曾是伊莱珊使用过的地方。
克拉尔站在房间中央,慢慢环顾四周。桌子靠窗的位置有一个浅浅的凹痕,窗台上有几道细小的划痕,像是某种容器长期放置留下的。
墙角堆着废弃的账本,书脊已经开裂。
他按照伊莱珊的习惯,在边缘的角落里找了找,果然有一本蒙尘的笔记。
克拉尔的手指悬在笔记上方,停了很久。
她是他的主人。奴仆不应该翻主人的旧物,任何地方的规矩都是这样。
但他停不下来。
伊莱珊留在这里的痕迹。
是过往的法师,一笔一划写下来的。
他想知道。
这念头像火一样烧灼着他。
她以前是什么样的人,她为什么变成现在这样,克拉尔想知道那些她永远不会告诉他的事。
手指落下去,翻开封面。
纸张泛黄,边角卷曲,字迹工整得近乎刻板。
他想起伊莱珊写字时的样子,背挺得很直,手腕悬空。平时懒散得要死,写字的时候倒像用尺子量过似的,规规矩矩,挑不出一丝毛病。即便是以卓尔的严苛的审美眼光来看,法师专注于学术的神态也过于吸睛了。
这也是为什么克拉尔总忍不住在法师钻研学术的时候去和她说话。在法师全神贯注在一件事上,很难有多余的心神分出来给他,她容易感到烦躁,却也不设防,克拉尔抗拒不了这时和法师说话的优势,最终招致了现在的下场。
手记中大部分是数字,药水的价格波动、抽成比例、原材料成本。克拉尔认识的地表文字有限,读不全一些简短的评语。但他能从数字的变化中看出一些东西:利润率在涨落,她在一笔一笔地计算。
有一页的字迹比别处更重,墨水渗透了纸背。
“原料涨价,利润压缩至三成。需寻找新货源。”
克拉尔都能想到伊莱珊就坐在他现在坐的位置上,皱着眉,嘴唇抿成一条线,手指无意识地转着鹅毛笔。就像她拒绝他的药水时那样,同样的不耐,同样的专注,同样的……让他移不开眼睛。
一个会为几枚金币发愁的伊莱珊。
手指被坩埚烫伤、眼睛被药水熏红、在昏黄的灯光下熬过一个又一个夜晚的窘迫法师。
原来她也并不是一开始就强大。
克拉尔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在肋骨下面慢慢膨胀,撑得他胸腔起伏过度。
等他翻到后面几页。数字开始变得宽裕,利润率的波动减小了,偶尔会有一些简短的标注:“购入新坩埚”“升级蒸馏器”“今日完成五十份,记录”。
字迹里的紧迫感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容的、按部就班的节奏。
成为“伊莱珊大师”的开始。
或许伊莱珊根本不知道这本笔记还在这里。她忘了。就像她对待很多事一样——做完就放下,从不回头看。
克拉尔把笔记放在自己手边,他不想把笔记放回原处,只要这本笔记还留在药剂室内,他就得到了一种许可,在有限的空间和时间,尽他所能的占有它。
将她不要的东西收入囊中,这本来就是约定好的。
克拉尔的睫毛颤了颤,从踏进公会大门的那一刻起,大厅里的气味、楼上陌生的工作台,每一件都在搅扰着他敏感的神经。
但笔记是他找到的,不会有人来向他讨要。
想到这里,克拉尔从出门起就不断痉挛的胃,终于安顿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