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星稀,曲屏听见自己说:“一点儿也不像。”
说完她背过身,靠在石桌上,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道:“周老爹看着老得很呢,不然我怎么会老叫他老头呢,这可不是我瞎叫的。”
曲屏又指了指画纸上的人,“他也没留胡子,但脸上有道丑得要死的疤,听他说是小时候偷东西被人抓住用鞭子给抽的。”
方弥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还有啊,他虽然长得壮,可一点儿也不高,只比我高了半个头。”一边说着,曲屏一边比划。
她这具身体个子本来就不高,不知道是不是幼时吃不饱的缘故,曲屏暗暗腹诽。
见方弥谨重新动笔,曲屏凑过去,指着自己的脸说着伤疤的位置,“这儿到这儿。”
“就是……你见过谈羽复吧?”
“比他脸上的疤小一点,颜色也要浅很多,不过没有到鼻梁上,就在这边脸颊这个地方。”
方弥谨很快又画了一幅。
才描了五官大致,曲屏连连摇头,“不像不像,他的脸要比这宽一点点,下颌这里有点棱角。”
“眼睛没有这么大,不过是个双眼皮,额头跟孙正明的很像,不过发际线要比他高一点。”
“哇塞,这张画得像了,只是下半张脸还是有点奇怪,他……”
她竟然有些模糊了,周老爹的下半张脸是什么样的呢?
反正不是方弥谨画的这样。
见曲屏顿住,方弥谨停笔抬头看她。
曲屏低喃:“不过两年多的时间,我竟然记不清他长什么样了……”
晚风轻轻吹拂,方弥谨看着她鬓角飞扬的碎发,问道:“下颌这里像吗?”
见曲屏点头,他又问:“鼻子以下呢?”
“下巴不太像,他的好像没这么尖,嘴巴好像也不长这样。”
“那还不简单,”方弥谨笑了一下,说完他蘸了墨在一张白纸上连着画了一行。
他将画好的那张纸叠在之前那张上面,让纸张上的覆盖住原本的部位,“像吗?”
这张是将纸横过来画的,足足画了六个不一样的唇形和下巴,见曲屏摇头,他便平行着挪动画纸。
挪到倒数第二个时,曲屏激动地喊道,“这个像,这个像!”
“像极了,简直栩栩如生!”看了一会儿,曲屏又补充道:“不过我感觉这个嘴唇加上那个下巴更加像,然后下嘴唇再薄一点点。”
曲屏突然都想起来了,周老爹从她记忆深处走了出来,这一次,她看的清楚细致,她甚至记起了他脸上的每一道皱纹、每一个毛孔。
确定好了,方弥谨便从最下面拿出一张新的宣纸来,重新开始作画。
曲屏几乎一眼不眨地看着他画完,她完全沉浸其中了。
画笔放置在笔搁上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曲屏恍若未觉地眨了下眼睛,泪珠径直坠下。
曲屏一惊,来不及后退就见方弥谨摊开手掌,将泪滴接住。
“滴答——”
接连两声,一滴开在了手心,一滴坠至桌面。
曲屏一激灵,连忙起身,良久才道:“……幸好你挡住了,不然就被我给毁了。”
方弥谨收拢手掌,背在身后,轻声道:“这次可像?”
曲屏连连点头,“简直一模一样!想不到方大人画技这么好。”
此时夜已深,四周静谧,二人离得并不十分近,却呼吸可闻。
*
翌日,曲屏醒来时已是晌午,刚下床,扶云就走了进来。
“姐姐,你醒了?”
不知是不是因为昨日心神损耗太过的缘故,她昨晚睡得格外沉,多年的生物钟竟然没能让她在清晨醒过来。
“我今日还没练功——”刚说完,曲屏突然想起什么,问道:“方弥谨呢?他走了吗?”
扶云点了点头,将一个锦盒递给了她,“这是装裱好的画,方大人让我交给姐姐。”
曲屏又问了时辰,低声道:“现在应该还没出城,扶云,你在这儿好好休息,我去看看!”
说着不等扶云回答,曲屏便提着裙摆跨过门槛跑了出去。
街上万人空巷,曲屏径直飞到一旁的墙头,一路踏了过去。
果然见到了这群官兵的尾巴。
沿着街道,曲屏运起轻功,很快就看到了最前头的人影。
她站立在破败不堪的墙头,看着男子一身官服坐在马上,慢悠悠地前行。
康州的百姓围在街道两边,脸上挂着笑容,有的仰头看着他们,有的三三两两地谈笑。
看着眼前景象,曲屏恍然想起,当年方弥谨状元游街之时,该也是这般热闹吧。
还骗她不会骑马。
她一向喜欢凑热闹,听八卦,若是她当时在,肯定会跑过去看的。
十年,多么久远啊。
那时候她还在厂里两班倒,她这具身体的主人刚被家人抛弃,为了生存,不得不跟着难民四处奔走,之后一场高烧无声无息地离开了这个世界。
其实曲屏并不认为自己配不上方弥谨,她当然值得这世上最好的,只是他们相遇的不是时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