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天高云淡,正是深秋里最清爽的时节。风不燥,日不烈,漫山遍野的菊香仿佛早就等着一场盛大相逢。
朱翊钧一早就派人来传了话,说是要去京郊赏菊,让高思诚简单收拾一番同行。来人特意嘱咐,此行暗中出行,不必声张,只带几个亲近可靠的人去。
高思诚听完,只是淡淡应下,脸上没有半分意外。
赏菊,这个时节,这安排半点都不奇怪。
她昨夜非但没有辗转难眠,反倒睡得格外安稳。从朱皓昨日透露出那些话开始,她就清楚,以朱翊钧的性子,绝不会把一桩桩疑团压在心里,更不会任由不明不白的人留在身边。今日这场赏菊之约,哪里是赏菊,分明是一场精心布下的问心局。
君心深似海,可她偏偏懂他。一个眼神,一句看似随意的吩咐,她便能读出背后的思量。有些事不必明说,有些局不必点破,他要做什么,她心里早已知晓。
她安静地换了一身素净的衣裳,简单梳洗过后,便从容出了门。
城门外,几辆并不起眼的马车早已等候在路边,低调得看不出半分皇家气派。高思诚弯腰登上其中一辆,掀开车帘时,只见皇后王喜姐、瑞安公主和小李子都已经在车里了。
“思诚姐姐,快进来坐。”瑞安公主笑着朝她招手,语气里满是亲近。
高思诚轻轻点头,侧身挤了进去,在瑞安公主身边坐下。马车很快缓缓启动,车轮碾在官道上,发出平稳而规律的声响。
王喜姐侧过头看她,目光里带着几分温和的关切,轻声问道:“昨晚睡得还好吗?”
高思诚抬眼迎上她的目光,浅浅一笑,语气平静而坦然:“睡得挺好的,很安稳。”
王喜姐微微一怔,随即像是明白了什么,轻轻叹了口气,没有再多问。有些心事,不必细说,彼此心里都有数。
瑞安公主悄悄握住她的手,轻轻拍了拍,像是在无声地安慰,又像是在默默陪伴。小李子则安安静静坐在角落,眼观鼻鼻观心,不多看一眼,不多听一句,本分得恰到好处。
马车一路行了大半个时辰,才缓缓停了下来。
车外是一片开阔舒展的坡地,漫山遍野的菊花肆意盛放,黄的璀璨,白的清雅,紫的浓艳,泼泼洒洒铺满山野,像一幅被天地精心铺开的锦绣。秋风轻轻拂过,阵阵清香扑面而来,清冽又干净,沁入心脾,能让人瞬间卸下心头几分沉郁。
高思诚缓步走下马车,深深吸了一口带着菊香的空气,眼底掠过一丝淡淡的平静。
朱翊钧早已到了,正立在一丛开得最盛的金丝菊前,垂眸静静看着。朱皓与沐风一左一右站在他身侧,一人英武挺拔,一身锐气藏不住;一人俊逸出尘,眉眼间带着几分温润,两人站在同一片菊香里,像两棵风骨截然不同的树,各有锋芒。孟令雅则在身后仔细观察。
沐风抬眼看见高思诚,眼底瞬间亮了几分,远远朝她轻轻点了点头。
高思诚也礼貌性地颔首回应,可心里那层曾经的信任与亲近,早已悄悄蒙上了一层薄霜。
眼前这个人,再也不是昨日那个让她毫无防备的沐风。
身份造假——这四个字像一道细而深的裂痕,悄无声息横在两人之间,看不见,却实实在在地隔住了真心。
而她比谁都清楚,今日这一局,从来都不简单。这不是游赏,不是闲谈,是朱翊钧亲手设下的试探,是人心与立场的较量,是忠是奸,是虚是实,都要在这一片菊花前,摊开在阳光底下。
朱翊钧缓缓转过身,目光扫过众人,脸上带着几分浅淡的笑意,语气听似随意,却藏着不容置疑的分量。
“今日菊花正好,朕兴致不错,咱们就以菊花为题,各自说上几句。一边赏花,一边也说说心里的想法,论一论时局人心。”
他看向王喜姐,温声道:“皇后先来吧。”
王喜姐微微颔首,缓步走到一丛素净的白菊前,指尖轻轻拂过柔软的花瓣,声音温婉而坚定。
“菊花最是特别,百花都在温暖时节争艳,唯独它,偏偏开在万物渐寂的秋天。风霜越冷,它开得越精神,越挺拔,不肯低头,不肯折腰。”
她顿了顿,抬眸看向朱翊钧,眼神清澈而坦荡。
“在我看来,大明的百姓也是如此。日子再难,也会咬牙撑下去;环境再苦,也会努力好好活着。不屈不挠,生生不息,不畏惧风霜,这就是刻在骨子里的韧劲。”
朱翊钧轻轻点头,语气里带着赞许:“皇后说得很好。”
瑞安公主跟着走上前,站在一片五彩斑斓的菊花前,笑得天真又通透。
“我不懂什么太深的道理,只觉得这些菊花特别好看,黄的像金,白的像雪,紫的像霞,各有各的模样,挤在一起却一点不乱,反而格外和谐好看。”
她回头看向朱翊钧,眼睛亮晶晶的:“这就像皇兄选用人才一样,不拘一格,百花齐放。不管出身哪里,来自何方,只要有真才实学,就能在自己的位置上,开出属于自己的花。”
朱翊钧被她逗笑,语气轻松了几分:“瑞安这张嘴,倒是越来越会说话了。”
孟令雅缓步上前,负手立在菊花丛前,神色沉静,目光深远。
“菊花不争春,不抢夏,独独选择在秋天开放。不是它比不上其他花卉,而是它清楚自己的时节,懂得等待,也扛得住磨砺。”
他望着那些在秋风里轻轻摇曳的花朵,声音沉稳有力:“人也是一样。顺风顺水的时候,看不出谁真谁假,谁强谁弱。只有经历过风霜,熬过最难的日子,才能看清一个人的底色,才能真正长成可用之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