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翊钧也跟着笑了:“行了,别再胡思乱想。走,一同吃饭去。”
“吃什么?”
“让人在院中支起烤炉,烤肉吃。”朱翊钧站起身,“天气渐凉,正适合吃这个。”
郑颖第一个兴奋起身:“太好了!我要吃羊腿!”
王喜姐也温柔一笑:“我去让人准备。”
高思诚也缓缓起身,看着她们忙碌张罗的身影,心中最后一点阴霾,彻底烟消云散。
院中很快支起烤炉,炭火熊熊,烧得通红明亮。羊肉串在铁签之上,在火上滋滋作响,油脂滴落,香气四溢,飘满整个庭院。郑颖守在炉边,眼睛亮晶晶的,满是期待。王喜姐在旁递着调料,轻声叮嘱少放些辣。朱翊钧亲自翻动肉串,动作娴熟,颇有几分模样。小李子跑前跑后,端盘递碗,忙得满头大汗,脸上却挂着真切的笑意。
高思诚静静坐在一旁,望着眼前这一幕。
月光温柔洒落,轻轻覆在每一个人的身上。
她忽而想起很多年前,那时朱翊钧还是小孩子,她随父入宫,第一次见到他。他站在御花园中,身形瘦小,看见她便下意识往后退去。
她那时心中只觉得,这人胆子也太小了。
后来他们一同读书,一同挨训,一同偷懒嬉闹。她爬房顶,他在下面守望。她闯了祸,他默默为她求情。她被罚抄书,他偷偷为她送来点心。
再后来,他登基为帝,她成为他最信任的帮手。他们一同对付心怀不轨的权臣,一同想方设法让百姓安居乐业,一同守护这片他们从小长大的天地。
那些岁月,有辛苦,有疲惫,却也有欢笑,有温暖。那些平凡又热闹的瞬间,一一刻在心底,成为此生最珍贵的回忆。
“思诚,发什么呆呢?”郑颖举着一串烤好的羊肉凑过来,“快吃,一会儿就凉了。”
高思诚伸手接过,轻轻咬下一口。滚烫,却香气满口。
她慢慢咀嚼着,望着眼前这些人——朱翊钧仍在细心翻烤,王喜姐安静递着调料,郑颖已经连吃三串,小李子忙前忙后,笑容真挚。
她忽然明白,这才是人生最重要的事。
不是那些轰轰烈烈的功绩,不是那些惊心动魄的冒险,不是那些让人热血沸腾的使命。
而是这些平平淡淡的日常,这些普普通通的瞬间,这些一直守在身边的人。
只要有他们在,她便永远不会被抛弃,永远不会。
她又咬下一口肉,嘴角扬起浅浅的笑。那笑容,清澈温暖,比头顶的月光,还要明亮。
心有所依,人有所伴,便是人间最好的归宿。
夜已沉,炉中炭火渐次沉落,余温裹着残剩的烤肉香气,漫在空寂的庭院里。王喜姐已回宫安歇,郑贵妃被宫女轻扶着退去,小李子默默收拾残局,步履轻得像一片落雪,生怕扰了这深夜的静。
高思诚没有走,她独坐在石凳上,望着那点将熄未熄的星火怔怔出神,心事比夜色更沉。
朱翊钧也未离去。他端坐对面,手中捧着一盏早已凉透的茶,不饮,不放下,只静静陪着。
月光倾泻而下,落在两人肩头,如覆一层薄霜,清冷,又无声。
“在想什么?”他先开口。
高思诚默然。
朱翊钧等了片刻,轻声再问:“还在念着那位外族男子?”
她缓缓抬眼,望进他眼底。那目光里,藏着犹豫、挣扎,还有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惶惑与深情。
“陛下,”她轻声道,“我想再给他写一封信。”
朱翊钧一怔,随即失笑:“写便是,何必问我?难道你写封信,还要朕来批复?”
高思诚垂眸,望着自己交叠的双手,喉间发涩。
“我……”
话到唇边,千回百转,终究难出口。
朱翊钧看着她这般模样,轻轻叹了口气:“说吧,你我之间,还有什么不能坦诚的。”
她沉默了很久很久,再开口时,声音轻得几乎要被夜风吹散,仿佛一用力,就会惊碎心底最软的地方。
“我怕他早已忘了我。”
朱翊钧眉梢微挑,瞳孔放大。
“我怕他父亲不肯接纳我——于他而言,我亦是异乡人,是外族女子。”
“我怕他与我亲近,不过是为了炫耀,炫耀他能得一位京城贵女倾心,并非真心想与我长久。”
“我怕我视若珍宝的情意,于他不过一段风流过往,一场随手可弃的邂逅。”
“我怕他早已娶妻生子,安稳度日,早已将我抛在脑后。”
“我更怕……”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
“我怕他以为我对他不过一时兴起,怕他以为我回京之后便将过往尽数遗忘,怕他觉得那些书信字字皆假。我怕他伤心,怕他转身离开,怕他从此再也不愿理我。”
她抬眸望他,眼眶已泛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