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后来她才慢慢明白,那些她引以为傲的勇敢,并不算真正的强大。
真正强大的,是那个曾经被她看轻的少年。他端坐龙椅之上,扛起整个天下,被无数人注视、算计、等待着看他跌倒,可他硬生生扛了下来,一步一步,稳如泰山。
而她,不过是在他身侧,做了些自己力所能及的事。
真正撑起这片天地的,是他。
还有围绕在他身边的这些人——王喜姐,郑颖,朱皓,小李子,还有她的表哥孟令雅。
这些人,才是她此生最坚实的依靠。
她忽然轻声开口,像是在对她们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我小时候,总觉得朋友没什么用处。”
王喜姐微微挑眉。
“是真的。”高思诚轻声道,“我那时以为,自己一人便可顶天立地,什么事都能独自承担,什么难关都能一人闯过。要朋友做什么,不过是多些牵绊,多些麻烦。”
郑颖忍不住笑了:“那现在呢?”
高思诚沉默许久,声音轻轻却清晰:“现在我终于懂了。”
“有些重担,一个人扛不动。有些长路,一个人走不完。有些时刻,一个人闷在心里,会把自己生生逼疯。”
她望着王喜姐与郑颖,眼眶微微发热:“谢谢你们。”
王喜姐笑了,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跟自家人,何须说谢。”
话音刚落,门外便传来沉稳的脚步声。
“在说什么,这般热闹?”
朱翊钧缓步走入,身后跟着小李子。他换了一身寻常便服,少了几分朝堂上的威严,多了几分亲近随意。看见高思诚,他微微挑眉:“哟,回来了?老家一切可好?”
高思诚张了张嘴,还未开口,郑颖已抢先笑道:“她说,她被全世界抛弃了。”
朱翊钧一怔,随即忍不住笑出声来:“被全世界抛弃?就你?”
高思诚狠狠瞪了郑颖一眼,可郑颖只是笑得眉眼弯弯。
朱翊钧在她身旁坐下,目光认真地望着她:“高思诚,你可知这世上,什么人最靠得住?”
高思诚轻轻摇头。
朱翊钧靠在椅背上,语气缓慢而沉稳:“我这些年,见过太多人。有些大臣,当面忠心耿耿,背后各怀心思。有些亲信,看似恭敬顺从,转头便可能背叛。有些所谓朋友,平日称兄道弟,真到危急关头,却跑得无影无踪。”
他微微一顿,语气渐深:“可我也渐渐明白,真正能让人依靠的,永远是那么几类人。”
“哪几类人?”高思诚问。
“同族,同学,同事,同好,同乡。”朱翊钧一字一句,清晰有力,“与你有血脉之亲的人,不会轻易害你。与你一同长大的人,最懂你本性初心。与你一同共事的人,最知你能力担当。与你志趣相投的人,最能明白你心中所想。与你同出一方水土的人,骨子里连着同一片根脉。”
他望着高思诚,目光温和而笃定:“这些人,才是一个人活在世上,最踏实的底气。无论遇上什么风雨,只要这些人还在,你便永远不是孤身一人。”
高思诚静静听着,心中那片迷茫,一点点变得清晰明亮。
朱翊钧口中的这些人,她全都拥有。
同族——父亲,姥姥姥爷,爷爷奶奶,表哥,堂兄弟姊妹,那些或许不甚熟悉、却血脉相连的亲人。
同学——朱翊钧,朱皓,那些自幼一同读书成长的伙伴。
同事——小李子,锦衣卫众人,官场上并肩作战的同袍。
同好——喜姐爱书,颖儿爱热闹,她们总能与她心意相通,无话不谈。
同乡——那些被她资助过的寒门学子,那些被她照拂过的寻常百姓,都与她同出一方故土。
这些人,一直都在,她从来都不是孤身一人。又怎么会,被全世界抛弃呢。
高思诚忽然笑了,笑自己一时迷茫,笑自己无端矫情,笑自己沉湎于无谓的思绪,险些忘了自己有多幸运。
“笑什么?”朱翊钧问道。
高思诚望着他,眼中光芒清澈明亮:“笑我自己。笑我想了太多无关紧要的事,差点忘了,什么才是最珍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