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葬你阿爹,我们帮忙。葬完了,你们就得走。”
“凭什么?”钱琳冲上前,站到哥哥身边,“凭什么赶我们走?我们从小在这里长大,阿爹在这里活了几十年——”
“就因为他是你们阿爹!”牙翁突然开口,声音粗粝如砂石打磨,“那怪物是冲着谁来的,你们心里没数?”
钱琳愣住了。
她看着那些熟悉的脸——灰伯、牙翁、月婆、檀爷、绿姑。这些人她从小叫到大的爷爷、奶奶、伯伯、婶婶。他们看着她长大,她以为他们也看着她长大。
可此刻,那些脸上的表情,她一个都不认识。
不是愤怒,不是憎恨。
是恐惧。
恐惧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撞上哥哥的胸膛。钱森伸手扶住她的肩膀,那手劲很大,像怕她跑掉,又像怕自己跑掉。
灰伯又开口了,声音缓下来,却更让人心寒:
“孩子,不是我们要赶你们。你们自己想想,这些年,村里哪家哪户活得长?哪个孩子能养大?我们祖祖辈辈在这海边活了几百年,从来没出过这种事。直到——”
他顿住了,没往下说。
可钱琳听懂了。
直到阿爹从海里抱回那两个孩子。
直到他们。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因为她也想起来了。
那个梦。那片鳞。那种从小到大挥之不去的“被盯着”的感觉。那双从深海凝视着她的、金色的、竖瞳的眼睛。
她忽然想起孟汐问过的话:
“你们知道世上有一种活物,看不见,摸不着,只有意识,无形无相,却能寄生,能控制万物吗?”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
但她知道,她和哥哥,和这个渔村里的所有人,不一样。
灰伯叹了口气:“收拾收拾吧。天黑之前,离开这里。”
他转过身,走了。
其他几个族长对视一眼,也陆续转身离开。
村民们慢慢散去。没有人再看他们一眼。
空地上只剩下他们兄妹,和礁石上阿爹的尸体。
钱琳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日头渐渐升高,又渐渐西斜。
钱森去烧了水,给阿爹擦身,换上那身青布衣裳。钱琳在旁边帮忙,两个人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
他们把阿爹抬到后山坡上,那个能望见海的地方。土已经挖好了,是钱森一个人挖的,挖了整整两个时辰。
他们把阿爹放进去,开始填土。
一铲,两铲,三铲。
土落在阿爹身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钱琳忽然蹲下去,抓起一把土,握在手心里。土是热的,还留着白日的余温。
她想:阿爹躺在这里,会不会冷?
钱森把最后一铲土填上,用铲背拍了拍,拍成一个坟包。又找了几块石头,在坟前垒了一个小小的石堆。
然后他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钱琳也跪下去,磕了三个头。
站起来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村子。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个渔村染成暗红色。那些低矮的石屋,那些破旧的渔船,那条她走了十五年的石板路——很快,它们就不再是她的家了。
她又看向海面。
那个巨大的漩涡已经消失了。海面又恢复了平静,灰蒙蒙的,一望无际,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她知道,那不是平静。
那是暴风雨前的死寂。
“走吧。”钱森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她点点头。
两个人转身,往后山走去。
走出一段,钱琳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小小的坟包。
夕阳下,那个坟包孤零零地立在那儿,望着海,望着天,望着他们远去的方向。
她忽然想起阿爹常说的一句话:
“琳儿,森儿,阿爹觉得在这世上,能做个普通人,就很好。”
那时候她不懂。
现在她懂了。
可懂了又有什么用呢?
她转过身,追上哥哥的脚步。
身后,夕阳沉入海面。第一轮月亮升起来了,浑浊的黄白色,像一只疲惫的眼。
那目光落在他们身上,一路跟随,从未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