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麻烦的是,柳洪涛一旦揽下所有罪责,柳乘风这个人证,就废了大半。”苏拾刃抬眼看向萧褚筠,语气凝重,“甚至谢敬之很可能会杀人灭口,只要柳乘风一死,死无对证,我们手里的人证,就彻底没用了。”
“我已经想到了。”萧褚筠沉声道,“今夜我就下令,让周虎亲自带禁军精锐,把柳乘风从城郊大营,转移到皇宫内的禁军核心监牢,由我最亲信的暗卫看管,一只苍蝇都飞不进去,绝不给他们灭口的机会。”
可他们能做的,也只有这些。
他们猜到了谢敬之要弃车保帅,却猜不到他会什么时候动手,会用什么方式,把柳家的罪彻底坐实,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只能被动地守好人证,等着谢敬之的下一步动作。
第二日小朝会,萧褚筠先放了诱饵。
寒门御史赵明诚当场出列,上奏弹劾户部尚书柳洪涛贪墨漕运税款、中饱私囊、草菅人命,当场呈上了部分漕运账本的副本,桩桩件件,证据确凿。
满朝文武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谢敬之、柳洪涛,还有王、陈两家的家主身上。
柳洪涛脸色惨白,站在原地,浑身发抖,却一句话都没辩解。
更诡异的是王家和陈家,两位尚书站在朝列里,眼观鼻鼻观心,全程沉默,连一句求情的话都没说,像完全不认识柳洪涛一样,彻底和柳家划清了界限。
最后是谢敬之,他缓步出列,对着萧褚筠躬身,语气平淡,甚至带着一丝义正辞严:“陛下,柳尚书贪墨枉法,证据确凿,臣恳请陛下,将柳洪涛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刑部三司会审,依法处置,以平民愤。”
一句话,彻底把柳洪涛推了出去,没有半分维护。
满朝哗然。
谁都知道,柳洪涛是谢敬之的心腹,是四大家族联盟的核心成员,如今谢敬之居然亲自开口,要查办柳洪涛。
只有龙椅上的萧褚筠,和站在朝列里的几个寒门官员心里清楚,他们的推测,被彻底印证了。谢敬之果然要弃掉柳家,用柳洪涛的顶罪,换自己的全身而退。
萧褚筠顺水推舟,当场下旨,革去柳洪涛户部尚书之职,押入大理寺监牢,三司会审。
朝会散去,萧褚筠刚回到御书房,就收到了苏拾刃传来的消息。
谢敬之的反制来了。
不过半日的功夫,上京的市井、茶馆、酒肆里,就传遍了流言。说苏拾刃根本没死,是假死欺君,以逆党身份潜回了京城,胁迫寒门官员,构陷忠良柳洪涛。
甚至还说他勾结江湖匪类,意图不轨,要颠覆大启江山。
流言像长了翅膀一样,半个时辰就传遍了整个上京,连皇城门口的禁军都在私下议论。
同时,谢敬之以朝廷的名义,给各大江湖正道门派送去了公文,斥责他们勾结朝廷通缉的逆党,助纣为虐,限他们三日内召回门派弟子,否则就以谋逆同党论处,撤掉门派的所有封号,派兵围剿。
一招釜底抽薪,不仅要扭转民间舆情,还要切断苏拾刃的江湖助力,把他彻底困死在上京。
“谢敬之这一手,够狠。”秘密据点里,林归雁拿着从市井收集来的流言,气得脸色发青,“明明是他血洗知味宗,谋朝篡位,现在倒打一耙,把脏水全泼到少主身上了!”
苏拾刃倒是平静,他看着手里各大门派送来的密信,大多是询问情况,也有少数门派,迫于朝廷的压力,流露出了退缩的意思。
“慌什么。”苏拾刃笑了笑,指尖敲了敲桌面,“他会散布流言,我们就不会放证据吗?他拿朝廷施压,我们就拿江湖道义说话。”
当日下午,齐磊、江万顷就借着漕帮粮队的掩护,把知味宗灭门案的部分证据——老灰的证词副本、禁军腰牌拓片、鬼手堂的令牌拓片,还有柳乘风画的宗门地形图,借着江湖渠道,传遍了上京的武林门派,还有市井的茶馆酒肆。
真相一出,瞬间引爆了整个上京。
原来多年前名满天下的知味宗,不是谋逆自焚,是被当朝太傅谢敬之联合世家血洗的;原来被骂了三年奸佞的苏拾刃,是知味宗的遗孤,是被谢敬之栽赃陷害的;原来柳洪涛的贪墨,背后全是四大家族的影子。
市井的舆情瞬间反转,茶馆里骂苏拾刃的声音,变成了骂谢敬之阴险歹毒、血洗宗门的声音。
江湖上,之前受过知味宗恩惠的门派,看到铁证,更是群情激愤,足足五十六个门派,联名写下声援文书,送到了朝廷,明确表态,力挺苏拾刃,为知味宗昭雪,绝不受朝廷胁迫。
甚至连不少中立的门派,都纷纷送来密信,表示愿意暗中相助。
谢敬之的反制,彻底落了空。
正月底,三条关键情报,陆续送到了苏拾刃和萧褚筠的手里。
第一条,来自阿福。
御膳房里,王贵妃身边的掌事太监,每次给王府传信,都会借着御膳房送膳食的由头,把密信藏在食盒的夹层里。阿福借着检查膳食的机会,截下了其中一封,密信里只有短短一句话。
「祭天之日,万事俱备,大事可成,万无一失。」
第二条,来自萧景宁。
十三岁的小王爷,这三个多月,借着给萧褚筠送点心的由头,一直在后宫里留意动静。他从伺候七皇子萧景瑜的小太监嘴里,套出了话:萧景瑜近期频繁出入京畿卫戍营,和陈家家主陈天远密会,多次调整三月初三祭天大典的安保部署,甚至连祭天仪式的流程、皇帝行走的路线,都改了三次。
第三条,来自林归雁的镖线。
近一个月里,有数十批不明身份的商队,以岭南水果商、胶东海鲜商的名义,分批进入了上京,没有一家正常开市做买卖,全部落脚在了陈家的私宅、谢家的城外别院,还有王家的粮铺里。
镖师们借着送货的机会,偷偷探查过,每一支商队的人数,都远超正常商队规模,个个身强力壮,带着兵器,根本不是普通的货商。
三条碎片化的情报,摆在了秘密据点的桌案上。
烛火跳动,映衬着苏拾刃和萧褚筠凝重的脸。
两人对着情报,对着上京舆图,推演了整整一夜。
“祭天之日,大事可成。”萧褚筠将目光落在“三月初三”这四个字上,眼底寒意凛冽,“谢敬之的杀招,不在朝堂辩论,不在市井舆情,在祭天大典。”
“没错。”苏拾刃点点头,指尖划过舆图上的祭天场所——南郊的天坛,“祭天大典,陛下要率百官出城,皇城防卫空虚,是发动宫变最好的时机。他安排萧景瑜调整安保部署,就是要在天坛控制住你;那些混进城的商队,就是两大藩王的私兵,藏在城里,等你一出城,就立刻拿下皇宫,封锁四门。”
“他要借祭天仪式,控制我,伪造禅位诏书,扶持萧景瑜登基,名正言顺地当摄政王。”萧褚筠的声音,带着刺骨的寒意。
他们终于拼凑出了谢敬之的核心计划,锁定了谋逆的时间——三月初三,祭天大典。
可他们依旧不知道,谢敬之的完整兵力部署,不知道他在天坛布了多少人手,不知道城里的私兵有多少,不知道他在祭天仪式的哪一个环节动手,不知道王、陈两家的具体分工,甚至不知道他有没有留下后手。
他们能做的,只有基于这个推测,提前布下对应的后手。
当夜,萧褚筠下达了一连串的密令。
命赵潜率领京畿卫戍营的亲信兵力,接管天坛外围的安保,把陈家的人全部换下来。
命周虎率领禁军精锐,牢牢守住皇城四门,暗中排查城内的私兵据点。
命大理寺、刑部的亲信官员,提前备好三司会审的文书,只等祭天大典一过,立刻查办王、陈两家。
苏拾刃也同步下达了指令:分散在城内各处的江湖门派弟子,全部集结待命,分成三队,一队守在皇城外围,一队盯紧谢、王、陈三家的府邸,一队埋伏在南郊天坛附近,只待信号一响,立刻驰援。
波澜不惊下是汹涌澎湃,层峦叠嶂后是沃野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