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周虎躬身走了进来,压低了声音,对着左右伺候的太监宫女使了个眼色,众人立刻躬身退了出去,关上了殿门。
“陛下。”周虎单膝跪地,声音压得极低,“京畿卫戍营三个营的统领,都已经敲定了,愿意听陛下号令,他们手里有一万两千精兵,都部署在皇城外围。还有禁军副统领,是当年先帝的旧部,也愿意站在我们这边,只要时机一到,立刻就能控制皇城四门。”
萧褚筠涣散的眼神瞬间凝了起来,坐直了身体,哪里还有半分刚才的颓废醉态。
他放下手里的酒壶,指尖揉抚着眉心,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带着帝王的凌厉。
“谢敬之那边呢?最近有什么动静?”
“谢敬之最近频繁和两大藩王的密使接触,昨夜还和柳洪涛、王克明、陈天远在太傅府密会了两个时辰,具体内容没探听到,但可以确定,他们定了祭天大典动手。”周虎的语气沉了下来,“还有,他们最近在暗中调动私兵,大概有三千人,藏在城里的几个世家别院,就等祭天大典那天发难。”
萧褚筠的指尖猛地攥紧了御案的扶手,指节泛白。
祭天大典,是每年正月里最隆重的仪式,皇帝要率百官出城祭天,皇城防卫空虚,正是发动宫变的最好时机。谢敬之果然选了这个时候,和他预判的分毫不差。
“盯紧他们的私兵,还有太傅府的一举一动,一有异动,立刻来报。”萧褚筠沉声道,“还有,让策反的将领们,按兵不动,不要提前暴露,等信号。”
“是!”周虎躬身领命,看着萧褚筠苍白的脸色,忍不住劝道,“陛下,您已经三天没合眼了,歇会儿吧。苏先生留下的方子,阿福天天给您熬着,您的身体刚好一点,不能再这么熬了。”
提到苏拾刃,萧褚筠紧绷的下颌线,瞬间柔和了几分。
他抬手按向自己的胃脘,那里熟悉的坠痛已经消失了大半,之前蚀骨香余毒带来的心悸、乏力、咳血,也已经很久没有犯过了。
苏拾刃走之前,把完整的解毒方子,完完整整地留给了阿福。
不是一张方子,是整整一本,按日子、按节气、按身体的反应,一步步写得清清楚楚,哪一天用什么食材,哪一步换什么配伍,火候要多大,熬制要多久,甚至连萧褚筠哪天可能会因为忧思熬煎、毒素反弹,该用什么方子稳住,都提前写好了。
他假死离京几个月,阿福就按着他留下的方子,一日三餐,一顿不落地给萧褚筠做药膳,一点点清他体内的余毒,从最初的只能稳住毒素,到现在,十成的毒已经清了八成。
连太医院的太医来诊脉,都震惊于陛下的身体好转之快,只当是陛下想开了,调理得当。
没人知道,这全是苏拾刃离京前,就留给他的温柔。
就在这时,殿门被轻轻推开,阿福端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红着眼睛,小声道:“陛下,该喝药膳了。是苏先生留下的方子,第三十七道,归芪建中粥,温脾胃,清余毒,您趁热喝吧。”
萧褚筠点了点头,接过阿福递过来的粥碗,温热的粥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胃,也暖了那颗悬了三个多月的心。
粥的味道,和苏拾刃亲手做的,分毫不差。
他喝着粥,忽然开口问:“阿福,你说,他现在到哪了?有没有遇上危险?有没有好好吃饭?”
阿福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道:“陛下放心,师父那么厉害,肯定不会有事的。信鸽已经放出去三天了,师父的回信,应该很快就到了。”
萧褚筠没说话,只是低头慢慢喝着粥,一碗粥喝了很久。
他知道,所有人都觉得,苏拾刃死了,他被击垮了,成了一个颓废消沉、不理朝政的昏君。谢敬之也是这么觉得的,所以才会放松警惕,一步步暴露自己的谋逆计划,把所有的破绽都露了出来。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从来没有垮过。
从苏拾刃喝下那碗假死药,倒在他怀里的那一刻起,他就知道,他不能垮。他要替拾刃守好这皇宫,守好这江山,等他回来。
这三个多月,他装醉、装颓废、装妥协,一步步麻痹谢敬之,暗地里收拢兵权,联络忠臣,布下天罗地网,就等拾刃带着证据回来,等一个收网的时机。
他的拾刃在千里之外,为他查清真相,收拢江湖力量,他不能拖后腿。
喝完粥,阿福刚收拾好碗筷,殿外的暗卫突然翻窗进来,单膝跪地,手里举着一个小小的信管,声音带着难掩的激动。
“陛下!江南来的信!苏先生的信!”
萧褚筠的心脏猛地一跳,几乎是立刻伸手抢过了信管,指尖都在抖,拆了三次,才拆开那封火漆封口的密信。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在他的眼里。
太湖决战落幕,鬼手七已死,柳乘风被活捉,老灰证词完整,灭门案证据闭环,三十六个江湖门派组成联盟,分批北上驰援,他已轻装简从,最多十日,便可回到上京。
信的末尾,是那句他等了太久的话。
「陛下,再等等我,最多十日,我便回到你身边。」
萧褚筠拿着信纸,站在原地,久久没有动。
窗外的雪落在窗棂上,发出轻微的声响,殿内的烛火跳动,映着他泛红的眼眶。
快半年的隐忍、牵挂、孤身涉险,在这一刻,终于有了归处。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寒风卷着雪沫子扑了进来,他却浑然不觉,目光望向南方,望向千里之外的来路。
拾刃,我等你回来。
等你回来,我们并肩而立,昭雪沉冤,守好这万里河山,护好这人间烟火。
永熙二年腊月,年关将近,上京的风雪越来越烈,暗流在皇城根下汹涌。
千里之外,苏拾刃翻身上马,勒紧缰绳,调转马头,朝着北方的上京,沉声下令:“出发。”
马蹄踏碎积雪,卷起一路烟尘,朝着千里之外的皇城,疾驰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