细碎的雪沫子裹着湖风，扑在知味宗旧址的断壁残垣上，把焦黑的木梁、开裂的石墙盖了薄薄一层白。

如今，已是知味宗灭门第九年。

九年前那场冲天大火烧尽了这里的人间烟火，只留下满地荒草、倾颓的殿宇，还有后厨半塌的院墙里，那只被烧得变了形的铜锅，孤零零地陷在泥里，像一只睁着的、淌着泪的眼。

苏拾刃站在旧址入口，雪落在他月白的长衫上，很快就化了。

他腰间挂着十把天厨刀，背后背着玄铁天厨釜，左手按在拾味刀的刀柄上，脚步放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长眠在这里的127个亡魂。

“少主，里面至少埋伏了两百个鬼手堂杀手，还有柳乘风的惊涛门弟子，我们跟你一起进去！”林归雁握紧长枪，声音压得极低，身后三十六个门派的弟子早已列好阵型，兵器出鞘，杀气腾腾。

“不必。”苏拾刃摇了摇头，目光没有离开那片焦黑的废墟……

一根根烧焦的木柱依旧矗立在废墟中，宛如一只只手，从地底下，带着满腔怨恨破土而出。

“这是知味宗和鬼手堂的私仇，是我和鬼手七的了断，我自己进去。你们守在外面，别让柳乘风的人进来搅局，也别让里面的人跑了。”

“可是少主！”齐磊急了，“鬼手七那厮阴狠毒辣，摆明了布了天罗地网，你一个人进去太危险了！”

苏拾刃转过头，对着他们微微颔首，那双凌厉的眸子如同不远处的太湖般平静、幽深，却又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放心，这里是我的家，就算成了废墟，也轮不到外人撒野。”

说完，他又转过头去，紧紧盯着这片故土。随后迈开沉重的步子，独自走进了这片埋葬了他整个童年、也埋葬了他所有亲人的废墟。

雪越下越大，把他的脚印很快就盖住了，仿佛他从未踏进来过。

穿过倾颓的前殿，就是当年的宗门演武场，也是九年前最后厮杀的地方。

荒草被踩平了一片，鬼手七正站在演武场的中央，一身黑衣，左手握着一把泛着乌光的弯刀，刀身刻着狰狞的鬼面，正

鬼手堂的镇堂之宝——断魂刀。

他的右手空荡荡的，袖管被湖风吹得飘了起来。

很多年以前，苏慎以天厨釜的震荡劲，废了他持刀的右手，断了他的武学根基，也断了他所有的骄傲。

听到脚步声，鬼手七缓缓转过身，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苏拾刃，像是淬了毒的蛇，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

“苏拾刃，你果然敢一个人来。不愧是苏慎的种，跟你爹一样，蠢得可笑。”

苏拾刃停下脚步，站在他三丈之外，目光扫过他空荡荡的右袖，语气波澜不惊。

“已经是第九年了，你欠知味宗的，欠我爹娘的，今天该还了。”

“还？”鬼手七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里全是怨毒，“我欠你们的？当年若不是苏慎，我何至于落到今天这个地步！我本是江南第一厨，一手好刀工出神入化，可就因为太湖厨王大赛，他赢了我，全江湖都笑我是个废物！是他毁了我！”

他猛地握紧断魂刀，刀身嗡鸣作响，周身的戾气铺天盖地而来。

“谢太傅给了我报仇的机会，给了我十万两白银，让我血洗知味宗，让苏慎尝尝从云端跌进泥里的滋味！九年前我能杀了你爹娘，今天，我就能杀了你，让你们苏家断子绝孙！”

话音未落，他身形骤然动了。

没有半分预兆，黑衣化作一道残影，左手的断魂刀带着阴风，直劈苏拾刃面门，刀风扫过地面，荒草瞬间被切成了碎末。

这一刀快、准、狠，带着搏命的戾气，是鬼手堂最阴毒的“断魂斩”，招招奔着要害去，不留半分余地。

苏拾刃脚步未动，右手瞬间抽出拾味刀，精准地磕在断魂刀的刀背上。

“当——”

金铁交鸣的声音震得人耳膜发疼，鬼手七只觉得虎口发麻，刀势瞬间被卸了大半。

他心里一惊，立刻变招，手腕翻转，断魂刀贴着拾味刀的刀身滑过，直刺苏拾刃的咽喉，正是当年暗算苏慎的那一招“鬼手锁喉”。

可苏拾刃早有防备，侧身避开刀锋的同时，左手抽出背后的左天厨釜一抬。

“嘭”的一声闷响，断魂刀狠狠劈在釜身上，一股震荡劲顺着刀身传向鬼手七，他整条左臂都麻了，脚步踉跄着后退了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

他看着苏拾刃手里的天厨釜，眼睛红得像要滴血：“这是苏慎的天厨釜！当年……我明明看着它被大火烧了！”

或许他不知道，知味宗每任宗主与少主都有一把天厨釜，更何况现在用的这把还是前不久新铸的

“我知味宗的东西，不是你想毁就能毁的。”苏拾刃将手中的拾味刀一转，内力催动腰间上的斩骨刀、片鱼刀同时出鞘，一左一右，在空中旋转着，“八年前你用阴招害我爹娘，今天，我就用我爹教我的天厨刀法，跟你堂堂正正了断。”

苏拾刃先动了，他脚下踩着后厨揉面的弓步，身形却稳若磐石。

右侧斩骨刀带着千钧之力，直劈鬼手七的下盘，正是斩骨刀的核心招式“断筋式”，看似刚猛，实则留了三分余力，防着他的阴招。

左侧片鱼刀灵动如风，贴着地面划过，直挑他的膝弯，刀光薄如蝉翼，快得几乎看不见轨迹。

鬼手七连忙纵身跃起，断魂刀在空中挽出三个刀花，挡住了片鱼刀的攻势，同时左手一扬，三枚淬毒的袖箭直扑苏拾刃的面门、心口、膝盖三处要害，角度刁钻，避无可避。

“卑鄙！”

苏拾刃冷哼一声，身形骤然旋转，天厨釜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叮叮叮”三声脆响，三枚袖箭尽数被挡在釜外，落在雪地里，瞬间把白雪融出了三个黑窟窿。

就在这转瞬的空档，鬼手七已经落到了他的身后，断魂刀带着阴风，直刺他的后心，和八年前刺向苏慎的那一刀，分毫不差。

苏拾刃像是背后长了眼睛，头也不回，反手将拾味刀掷出，刀身旋转着，精准地磕开了断魂刀，同时左手一扬，三把天厨刀同时出鞘，化作三道银光，直打鬼手七的肩井、曲池、合谷三处大穴。

鬼手七没想到他的飞刃术练到了这种地步，连忙回刀格挡，可还是慢了一步，最边上的一把天厨刀擦着他的左肩划过，划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口子，黑血瞬间渗了出来。

“你找死！”鬼手七彻底怒了，不顾肩上的伤口，纵身扑了上来，断魂刀舞得密不透风，刀风裹着雪沫子，把苏拾刃团团围在中间，招招致命，不留半分活路。

这是鬼手堂的搏命刀法，以伤换伤，以命换命，根本不讲章法，只求同归于尽。

天厨刀法本就不是为了搏杀而生，苏拾刃的每一招都留有余地，每一式都恪守着“止杀制敌”的宗规，面对这种疯魔般的打法，渐渐落了下风。

缠斗间，鬼手七抓住一个空档，左手一甩，一把毒粉迎面撒来，苏拾刃连忙闭气侧身。

可还是慢了半分……

毒粉沾到了他的眼角，瞬间传来一阵刺痛，视线瞬间模糊。

就是这一瞬的迟滞，鬼手七的断魂刀已经到了他的胸前，刀尖划破了他的长衫，刺入了皮肉半分，冰冷的触感顺着心口蔓延开来。

“少主！”守在旧址外的林归雁看到这一幕，目眦欲裂，就要冲进来，却被齐磊死死拉住——苏拾刃说过，不让他们进去。

苏拾刃强忍着眼角的刺痛，脚下猛地发力，身形向后急退，同时将天厨釜挡在胸前，硬生生震开了补过来的断魂刀。

可胸前的伤口还是被撕裂，鲜血瞬间浸透了长衫，滴落在雪地里，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梅。

他踉跄着后退了几步，靠在半塌的后厨院墙上，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视线依旧模糊，十把天厨刀已经有半数落在了地上，浑身的内力因为毒粉的影响，运转得越来越滞涩。

鬼手七一步步地逼近，脸上带着狰狞的笑意，断魂刀上的血滴落在雪地里，发出“滋滋”的声响。

“苏拾刃，你输了。跟你爹一样，迂腐可笑！都死到临头了，还守着那什么‘止杀不嗜杀’的破规矩！刚才有三次机会，你能杀了我，可你都放过了！”

他说的没错。

刚才的缠斗里，有三次破绽，苏拾刃的刀已经贴在了他的咽喉、心口、丹田，只要往前送半分，就能取了他的性命，为父母报仇。

可每一次，他都停住了。

历代宗主的话在耳边反复回响：“习武是为护宗、护人、护食之一道，绝非为逞凶斗狠……”

他是知味宗的少主，他的刀，是用来给人做一口饱饭的，不是用来取人性命的。

哪怕对方是杀父仇人，是血洗全宗的刽子手，他也不能破了宗门立宗百年的规矩。

可这份坚守，此刻却成了鬼手七眼里的笑话。

“怎么？不说话了？”鬼手七狞笑一声，再次举起断魂刀，内力尽数灌入刀身。

被灌入内力的断魂刀，刀身瞬间被乌光包裹。

“当年我在这里杀了你爹娘，今天，我就在这里杀了你，让你们一家团聚！”

他纵身跃起，断魂刀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道，直劈苏拾刃的天灵盖，这一刀，他用了十成的内力，不留半分余地，势必要把苏拾刃劈成两半。

苏拾刃靠在院墙上，视线模糊，浑身无力，看着劈过来的刀，却没有半分退缩。

他举起手里的天厨釜，紧紧握着釜柄。

哪怕是死，他也要守着知味宗的规矩，守着这片生他养他的地方。

就在刀尖即将碰到他头顶的瞬间，异变陡生。

“嗡——”

一阵低沉的、整齐的刀鸣，从他身后半塌的后厨里传了出来，像是沉睡多年的魂灵，终于醒了过来。

紧接着，半塌的厨柜门被一股无形的劲气震开，一把把天厨刀从里面飞了出来！

数百把泛着寒光的天厨刀，切刀、片刀、斩刀、剁刀……每一把都带着后厨烟火的痕迹，每一把都刻着知味宗的徽记，是当年宗门的弟子们，藏在厨柜的夹层里，没被大火烧毁的刀。

它们在空中旋转着，飞舞着，带着九年的怨恨，带着全宗亡魂的意志，围着苏拾刃缓缓转动，雪沫子被刀风卷起，在他周身形成了一道银色的屏障。

鬼手七的刀劈在屏障上，瞬间被数十把刀同时震开，他整个人被反弹的劲气弹飞出去，重重摔在雪地里，一口黑血喷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