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眸底的冷意更重了——果然是上京柳家的人,是冲着那位玄衣公子来的。
他把腰牌扔在男人面前,语气冷了几分:“柳家的人,跑到临安来撒野,是觉得江南地界,没人管得了你们?回去告诉你们主子,拾味馆的客人,我护着。谁要是敢在我的馆里动手,就别怪我不客气。”
他抬手示意阿福,“把这三个人扔出去,从今往后,永不接待。”
阿福应声,喊来两个相熟的脚夫,把三个瘫软的男人拖了出去。
馆内的食客们纷纷叫好,刚才被掀了桌子的食客,也被苏拾刃免了单,还额外送了一碟桂花糕压惊,馆内很快又恢复了热闹。
苏拾刃抬眼,看向临窗的位置,恰好对上萧褚筠的目光。
四目相对,萧褚筠微微颔首,眼神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欣赏。
他终于彻底确认,这个温润通透的江南厨子,不仅有一身卓绝的本事,更有底线、有担当,正是他踏遍江南,要找的那个能全然信任、能陪他破局的人。
当晚,萧褚筠没有像往常一样用完膳就离开,而是等到午市散去,馆里只剩他们一桌,才对着走过来收拾桌子的阿福开口……
“麻烦小哥通传一声,我家中长辈身有顽疾,多年不愈,听闻苏馆主医道卓绝,想请馆主帮忙调理一二,必有重谢。”
阿福愣了愣,转身进了后厨。
片刻后,苏拾刃走了出来,在他对面的位置坐下,给他添了一杯温热的清茶,语气平淡:“公子客气了。不过我只会以食调病,不会开方抓药,怕是帮不上公子什么忙。”
“苏馆主谦虚了。”萧褚筠看着他,目光深邃,“我这长辈的病,和我有些像,脾胃虚寒,体内有寒毒沉积多年,寻常汤药根本无解。这些日子,我吃了馆主做的菜,身体的不适日渐缓解,除了馆主,没人能解这毒。”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丝试探,“馆主既然能一眼看出我体内的寒毒入了肌理,想必也知道,这毒不是寻常风寒所致,对吧?”
苏拾刃握着茶壶的手忽然一滞,抬眼看向他,睫羽扑朔。
窗外的夕阳斜斜落进来,淹没在萧褚筠的脸上,他眼底没有了平日里的平和,只剩下深不见底的城府与试探。
苏拾刃沉默了几秒,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公子体内的毒,名唤蚀骨香,以十种寒性食材九蒸九晒制成,无色无味,融入饭菜,日积月累,耗损元气,损伤脾胃,最终暴毙而亡,太医查不出半点中毒痕迹,只会认定是忧思过度而死。”
最后一字落下,萧褚筠的瞳孔骤然收缩。
蚀骨香的事,除了给他下毒的人,只有他最心腹的三个侍卫知道,连太医都只当他是脾胃衰竭。
而这个苏拾刃,竟然一口就道破了毒的名字、制法,甚至连太医都查不出来的毒理,都说得丝毫不差。
他握着茶杯的手,微微收紧,半晌,忽然笑了,是这些日子以来,第一次真心实意的笑:“苏馆主……果然不是普通人。”
“公子也不是普通商旅。”苏拾刃淡淡回视,“能让上京柳家不惜派人闯馆刺杀,能身中蚀骨香而活到现在,公子的身份,想必不一般。”
他没有戳破那层窗户纸,只端起茶杯,轻轻抿了一口。
“我可以帮公子慢慢化解这毒,只是这毒积了半年,不是一朝一夕能解的,需要公子每日过来,按时用膳,不可间断。”
萧褚筠看着他,眼底的戒备渐渐散去,多了几分暖意。
他懂苏拾刃的意思。
不戳破他的身份,不追问他的来历,只答应帮他解毒,每日来馆里用膳。既是给他留了余地,也是给了彼此一个……继续靠近的机会。
“好。”萧褚筠点头,语气郑重,“那就有劳苏馆主了。”
自那日后,萧褚筠不仅每日来用午膳,连晚膳也定在了拾味馆。
白日里,他带着侍卫去查盐铁局的账,去民间体察粮价,见了江南的地方官员,应付着柳家布下的明枪暗箭,一身疲惫。
到了傍晚,踏进拾味馆的门,闻着饭菜的香气,看着后厨那个忙碌的身影,他紧绷了一天的神经,就能彻底放松下来。
二人渐渐熟络起来,常常在晚市散去后,坐在临窗的桌边闲聊。
萧褚筠聊江南的粮价被世家哄抬,百姓辛苦一年,种出来的粮食全被粮商低价收走,自己却吃不上一口饱饭。聊漕运被柳家垄断,关卡林立,南北的粮食运不过来,百姓只能吃高价米。
苏拾刃聊食材的四时特性,春吃芽,夏吃瓜,秋吃果,冬吃根,顺天时,应人身,才是食之本。聊他走遍大江南北,见过北方的旱荒,百姓啃树皮吃观音土,也见过江南的富庶,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他们一个想让身边人吃一口安心饭,一个想让天下人吃一口饱饭。
聊着聊着,才发现,隔着市井与朝堂,隔着江湖与皇权,他们的骨子里,藏着一模一样的底色。
那日秋雨连绵,晚市散去后,萧褚筠处理完公务,赶到拾味馆时,已是深夜。
他连日奔波,又淋了雨,进门时脸色发白,脚步都有些虚浮。
苏拾刃没说什么,转身进了后厨,半个时辰后,端出来一碗热腾腾的汤面,还有一碟暖身的枣泥糕。
萧褚筠坐在桌边,吃着那碗面,窗外是淅淅沥沥的秋雨,馆里只有烛火跳动的声音,暖融融的。
那烛火跃动的频率竟与他的心跳、他的呼吸同步……
连日来的疲惫、朝堂上的步步惊心、深宫之中的孤苦无依,在这一刻,全都被这一碗热汤面熨平了。
他吃着吃着,吃完后竟直接趴在桌上,沉沉睡了过去。
周虎守在门口,惊得就要上前,却被苏拾刃抬手拦住了。
苏拾刃拿了一件干净的披风,轻轻盖在萧褚筠身上,放轻了脚步,熄了旁边的烛火,只留他身边一盏微弱的灯。
周虎明白了,这是陛下登基近一年来,第一个不用设防、不用警惕、不用时刻担心被下毒、被刺杀的安稳觉。
这一觉,萧褚筠睡到了天快亮才醒。
睁开眼时,他愣了许久,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身上是一袭带着淡淡芬芳的皮肤,桌上的烛火还亮着,苏拾刃坐在不远处的桌边,借着晨光,正细细磨着拾味刀,动作轻柔,却带着十足的专注。
见他醒了,苏拾刃抬眼,淡淡一笑:“醒了?厨房给你温着粥,洗漱一下就能吃了。”
萧褚筠看着他,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暖得发胀。
长到二十三岁,从母亲去世那天起,他就再也没有这样毫无防备地睡过一觉。
在深宫里,在夺嫡的血雨腥风里,在登基后的步步惊心里,他永远要睁着一只眼睛,永远要提防身边的每一个人。
只有在这里,在苏拾刃身边,他才能真正地放下所有防备,睡一个安稳觉。
他站起身,对着苏拾刃,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多谢苏馆主。”
苏拾刃扶住他,摇了摇头,语气温和:“不用谢。入了我的馆,就是我的客,我自然要护你周全。”
只是那时,他们都还不知道,这句“护你周全”,会从一句待客的承诺,变成往后余生,刻进骨血里的相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