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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高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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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第一次用膳后,萧褚筠成了拾味馆的常客。

每日午初,他必会准时出现在平江巷的队尾,依旧是一身玄色便服,带着三名侍卫,不插队、不声张,规规矩矩等到位子,固定坐临窗的那张桌。

阿福报上当日的配菜,他永远只一句“按规矩来”,从无半分特殊要求,更不曾仗着身份破过半分馆规。

苏拾刃也从不多问,每日只隔着后厨的布帘,瞧一眼那人的面色、呼吸、落座时下意识按向胃脘的动作,便精准调整当日的膳食配伍。

第一日,是温养脾胃的淮山薏米粥,缓他多年的沉疴。

第二日,加了驱寒温补的山楂红枣糕,化他体内淤积的寒毒。

第三日,换了清心安神的百合莲子羹、银耳汤,平他连日忧思耗损的心神。

十数日下来,萧褚筠眼底的青黑淡了大半,原本青白的面色渐渐有了血色,连带着周身那股紧绷的、拒人千里的威压,都松了几分。

他再也不用每道菜都等两刻钟才动筷,往往阿福刚把菜端上桌,他便会自然地拿起筷子,仿佛早已默认,这后厨端出来的饭菜,是全然安全的。

这日午间,萧褚筠刚用完膳,正坐在窗边喝着温热的桂花茶,就见后厨的布帘被掀开,阿福快步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封封了火漆的密信,径直走到后厨门口,低声对着里面说了句什么。

布帘后的人影顿了顿,接过信,不过片刻,那道平日里始终平和的气息,骤然泛起一丝极淡的冷意,快得像秋风扫过落叶,转瞬即逝。

可萧褚筠还是捕捉到了。

他握着茶杯的指节微微紧绷,心中一凛。

这江南水乡,绝不是一个普通厨子的终点。

这拾味馆看着是市井食肆,实则更像个情报据点!

南来北往的食客,三教九流的闲谈,阿福耳听八方,把有用的信息筛出来,递到苏拾刃手里。

而这封密信,显然牵动了他藏在温和表象下的执念。

萧褚筠没有声张,只放下茶杯,如常付了账,带着侍卫离开了拾味馆。

可走出巷口时,他对着身侧的三名侍卫低声吩咐:“去查,最近临安城里,来了什么上京的人,尤其是和柳家、江湖邪派沾边的。”

他早料到,自己南下的行踪瞒不了多久,上京那些人,绝不会让他安安稳稳地查江南盐铁局的账。只是他没想到,最先察觉到异动的,竟然是苏拾刃。

而拾味馆的后厨里,苏拾刃捏着手里的密信,指节微微泛白。

信是林归雁送来的,上面只有短短两句话:鬼手堂核心骨干已抵临安,随行有上京柳家的人,目标不明,恐与当年之事有关。

鬼手堂。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了冰的刀,狠狠扎进他藏了八年的伤口里。

八年前太湖畔的那场腥风血雨,全宗127口人的惨叫,父亲临终前的遗言,瞬间翻涌上来。

一时间百感交集,如同踏过刀山火海。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的波澜已经压了下去,只余下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他等了八年,这些人,终于敢露面了。

“师父,”阿福压低了声音,满脸警惕,“要不要我通知林镖头,加派人手盯着?”

“不用。”苏拾刃把密信凑到烛火上,烧成了灰烬,“他们既然来了,总会露面的。盯紧馆里的动静,尤其是面生的、从上京来的食客,别打草惊蛇。”

他沉吟着,目光不自觉地落在了临窗那张空桌上,想起那个每日准时来吃饭的玄衣公子。

这些日子相处下来,他早已摸清,这人绝不是普通商旅……

他聊起江南粮价、漕运关卡、盐铁专营时,句句都切中要害,眼里藏着对底层百姓的体恤,绝非只懂逐利的商人;他身侧的侍卫,出手间全是军中搏杀的路数,对他恭敬到近乎敬畏,绝非普通护院。

更重要的是,他体内的蚀骨香,只有上京四大家族的人,才会用这种阴毒、隐蔽,又能完美脱罪的法子。

这人,必然和上京皇权脱不了干系。而鬼手堂和柳家的人此时南下,怕不只是冲着他来的,更是冲着这位“公子”来的。

苏拾刃指尖摩挲着拾味刀的刀鞘,眸底翻涌着沉沉的深意。

他倒要看看,这些人,究竟想做什么。

变故发生在三日后。

那日午市正热闹,馆内座无虚席,忽然有三个身着劲装的男人闯了进来,一进门就拍着桌子大吼大叫,说刚吃了拾味馆的菜,腹痛不止,是饭菜里不干净,要砸了这黑店。

周围的食客瞬间安静下来,纷纷侧目。

阿福连忙迎上去,耐着性子解释:“三位客官,我们拾味馆的食材都是当日新鲜采买的,所有食客吃的都是一样的菜,绝不会有不洁的情况。三位若是身体不适,我们可以请大夫来查验,若是我们的问题,我们全权负责。”

“负责?我看你们是想杀人灭口!”为首的男人一把推开阿福,抬手就掀翻了身边的桌子,碗碟碎了一地,“老子告诉你,今天不把这馆子砸了,不给老子赔一百两银子,这事没完!”

他话音未落,身后的两个跟班就跟着动起手来,抬脚就往旁边的桌椅踹去,嘴里还骂骂咧咧。

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这根本不是吃坏了肚子,就是故意来挑事的。

食客们惊慌起身,纷纷往后退。就在这时,后厨的布帘被掀开,苏拾刃走了出来。

他依旧是那身月白长衫,手里还握着那根平日里揉面用的擀面杖,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和:“三位要闹事,出了我拾味馆的门,随便闹。要砸我的馆子,伤我的客人,不行。”

“一个破厨子,也敢管老子?”为首的男人目露凶光,拔出腰间的短刀,就朝着苏拾刃刺了过来,刀风阴狠,招招冲着要害去,根本不是普通地痞的路数。

馆内响起一片惊呼,临窗的位置,周虎瞬间按住了腰间的短刃,就要起身,却被萧褚筠抬手按住了。

萧褚筠微微摇头,目光落在苏拾刃身上,眸底带着笃定。

他要看看,这个男人,到底藏着多少本事。

只见苏拾刃不闪不避,手里的擀面杖轻轻一转,看似随意地往前一挡,恰好磕在了男人持刀的手腕上。

只听“咔嚓”一声轻响,男人惨叫一声,短刀脱手落地,手腕以诡异的角度垂了下去,疼得满地打滚。

剩下两个跟班见状,一左一右围攻上来。

苏拾刃脚步不慌,擀面杖在手里翻飞,一尺长的木杖,忽而伸缩成三尺长,两端的玄铁配重带着劲风,扫向两人的下盘。

他的动作快而准,每一下都精准打在两人的穴位上,不过三息的功夫,两个跟班就闷哼一声,瘫倒在地,浑身无力,连站都站不起来。

全程不过片刻,三个来挑事的人全被制服,苏拾刃身上连半点尘土都没沾到,手里的擀面杖依旧稳稳握着,连一丝裂痕都没有。

更难得的是,他全程出手都留了分寸,只卸力、打穴,没伤一人性命。那手腕被磕伤的男人,也只是脱臼,并非骨裂。

这等精准的控力,绝非普通江湖好手能做到的。

苏拾刃蹲下身,指尖在为首男人的衣襟里一摸,掏出了一块腰牌,上面刻着一个“柳”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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