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想着,柳三娘从一旁路过,手里拿着账本,见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笑着问道:“繁丫头,站在这儿做什么?天黑了,仔细着凉,快回屋去。”
宋繁回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担忧:“三娘,我找江无荼,他不在房间,我等他好一会儿了。”
柳三娘哦了一声,随口说道:“下午就出门了,跟我说去街上买琴弦,让我不必等他回来吃饭。”
宋繁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笑意:“原来是买琴弦去了,我说怎么不在。”她心里那点不安稍稍散去,只当他是在铺子里仔细挑琴弦,耽误了时辰,并未多想。
她哪里知道,此时此刻,在城西一间偏僻、破旧、无人问津的破庙里,正发生着她做梦也想不到的事。
破庙阴暗潮湿,蛛网密布,香火早已断绝,只剩下几尊残破的佛像,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阴森可怖。一道蒙面人影,浑身裹在黑衣里,只露出一双冷厉的眼睛,单膝跪在地上,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股彻骨的肃杀之气。
而在他面前,同样跪着一个人。一身素衣,身姿挺拔,低着头,长发垂落,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周身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寒意,正是江无荼。
蒙面人沉声道:“公子,属下查到了。”
江无荼没有抬头,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冷得像淬过冰的刀,一字一句,从牙缝里挤出来:“说。”
“当年给北境大营传信的那个传信兵,还活着。”蒙面人声音压得极低,语气里带着几分凝重,“他当年侥幸逃脱,隐姓埋名,如今就在城东开了一家小茶铺,做着小生意,藏得极深,属下也是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查到。”
传信兵。
这三个字,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狠狠扎进江无荼的心脏,翻搅着他心底积压多年的恨意。就是这个人,当年篡改了求援信,将“急需援军”改成了“战事平稳,无需救援”;就是这个人,一手将他的父亲、兄长,将整个谢家,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就是这个人,让谢家一夜之间家破人亡,满门蒙冤,背负通敌叛国的骂名。
这么多年,他隐姓埋名,伪装成闲散乐师,找遍了天下角落,以为这个人早已死了,以为追查真相的线索就此中断。没想到,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
江无荼依旧低着头,肩膀极轻、极冷地颤了一下,却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音,没有愤怒的嘶吼,没有痛苦的呜咽,只有一片死寂的冷静。那种冷静,比暴怒更可怕,是将所有恨意都压在心底,酝酿着致命一击的决绝。
良久,他缓缓开口,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盯住他,不许打草惊蛇。在我没有下令之前,谁也不准动他,哪怕是一根头发丝。”
蒙面人躬身行礼,沉声应道:“属下明白。”
江无荼慢慢站起身,动作很慢,却带着一股无形的压迫感。他微微低头,伸手轻轻拍了拍膝上沾到的灰尘,动作从容不迫,仿佛只是在整理一件寻常衣物,可眼底的寒意,却足以冻结周遭的一切。
所有的隐忍,所有的伪装,所有的温柔笑意,在这一刻,尽数褪去,底下全是深入骨髓的恨意与不死不休的决绝。清风楼的岁月静好,不过是他用来蛰伏的避风港,是他披在身上的一层假皮,一旦撕开,便是尸山骨海,血海深仇。
他没有再看蒙面人一眼,转身,一步一步,走出破庙。夜色已经完全黑透,街头灯火稀疏,夜风微凉,吹起他的衣袍,他独自一人走在寂静的街道上,身影被昏黄的灯光拉得很长很长,孤寂而冰冷,与这世间的烟火气,格格不入。
他回到清风楼时,已经是深夜。刚一进后院,便看见一道小小的身影,坐在石榴树下的石凳上,抱着膝盖,安安静静地等着,身上还披了一件薄薄的外衣。
是宋繁。
她听见脚步声,抬头一看,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是等到了失而复得的珍宝,连忙站起身,快步走过来,语气里带着几分抱怨,又藏着几分真切的安心:“江无荼,你怎么才回来?我等你好久了,天都黑透了,还以为你出什么事了。”
江无荼站在原地,愣了一下。那一刻,他几乎忘了自己下午出门的借口,忘了自己刚刚在破庙里,布置着一场足以颠覆一切的复仇,忘了自己心中那滔天的恨意与冰冷。看着眼前这个眉眼弯弯、带着几分嗔怪、满心都是他的女子,他心头那层坚不可摧的冰,极轻、极软地颤了一下,泛起一丝微弱的暖意。
半晌,他才缓缓回过神,脸上重新绽开那抹熟悉的温和笑意,语气自然得没有一丝破绽,像是真的只是去买了一趟琴弦:“没买到。几家铺子都没有合意的,来回耽搁了些时辰,让你等久了。”
宋繁没有多想,也没有看出他眼底任何异样,只当他是真的没挑到合适的琴弦,伸手拍了他一下,嗔怪道:“那也该早些回来,让我一直等,都快冻僵了。”
江无荼看着她娇嗔的模样,眼底的疲惫与愧疚稍稍掩饰,轻声道:“抱歉,让你久等了。”
宋繁哼了一声,不再抱怨,转身拉着他往石桌旁走。桌上,还摆着几碟小菜,一碗热汤,都用盖子罩着,依旧温温的——是她怕他回来饿,特意让周婶留的,一直守着,没敢动。
她把碗筷推到他面前,语气自然又温柔,带着几分不容拒绝:“快吃吧,再不吃,就真的凉了。我猜你肯定没吃饭,特意给你留的。”
江无荼低头,看着那一桌温热的饭菜,看着眼前这个全然信任他、关心他、对他的过去一无所知、对他的复仇毫无察觉的女子,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堵住,酸涩与愧疚交织在一起,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一边是血海深仇,不死不休,是他隐忍多年的执念;一边是人间温暖,岁月静好,是他心底最柔软的牵挂。他不敢告诉她真相,不敢将她拖进这场腥风血雨,只能小心翼翼地守护着这份安稳,也守护着她。
他轻轻拿起筷子,声音低沉而温柔:“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