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繁觉得自己可能命里犯冲。
洗衣、洗碗、劈柴,这三样她好不容易干得顺手了,柳三娘又给她派了新活。
“前头人手不够,”柳三娘说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一下,“你去前头帮忙端茶倒水。”
宋繁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前头。
青楼的前头。
她一个黄花大闺女,要去青楼前头端茶倒水?
柳三娘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冷笑一声:“怎么,不愿意?那行,后院的茅房也该刷了——”
“愿意愿意。”宋繁立刻点头,“我这就去。”
柳三娘满意地哼了一声,挥挥手,让一个小丫头带她去前头。
——
宋繁是捂着鼻子进的前头。
不是她想捂,是鼻子受不了。
脂粉味太浓了。
浓得化不开,浓得呛人,浓得她一进门就连打了三个喷嚏。
“阿嚏——阿嚏——阿嚏——”
带路的小丫头回头看她,眼神有点奇怪。
宋繁摆摆手,想说没事,结果又是一个喷嚏。
这地方,简直是把一整年的脂粉都倒在一个屋里了。
她揉了揉鼻子,抬眼打量四周。
花花绿绿。
这是她唯一的感受。
到处是花花绿绿的帷幔,花花绿绿的衣裳,花花绿绿的首饰。姑娘们穿着花花绿绿的裙子,脸上涂着花花绿绿的脂粉,在客人中间穿来穿去,笑得花枝乱颤。
宋繁眼花缭乱,感觉像掉进了一个染缸。
“愣着干什么?”柳三娘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她身后,推了她一把,“去,把那桌的茶续上。”
宋繁端着茶壶,战战兢兢地往那桌走。
那桌坐着两个男人,一个胖一个瘦,正色眯眯地盯着台上的姑娘看。宋繁走过去,手抖得厉害,茶壶嘴对着杯子,半天没倒进去。
“哎哟喂——”胖男人转过头,看见她,愣了一下,“这是新来的?怎么这身打扮?”
宋繁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半旧的青衣,头发随便扎着,脸上干干净净,脂粉未施。
在这花花绿绿的地方,她确实像个异类。
“我、我是端茶的。”宋繁结结巴巴地说。
胖男人上下打量她一眼,嘿嘿笑了两声:“端茶的?长得倒还周正,要不也坐下一块儿喝两杯?”
宋繁头皮一麻,手里的茶壶差点掉地上。
就在这时,柳三娘的声音及时响起:
“宋繁!”
宋繁如获大赦,放下茶壶就跑。
柳三娘站在楼梯口,脸色不太好。等她走近,压低声音说:“算了算了,你别在前头待了,去后院抓鸡。”
“抓鸡?”宋繁一愣。
“今儿有大人物来,厨房等着用。”柳三娘瞪她一眼,“快去,抓完杀了交给厨娘。别在前头杵着,客人都被你吓跑了。”
宋繁:“……”
她长得有那么吓人吗?
但不管怎么说,逃离前头总是好事。宋繁二话不说,转身就往后院跑。
——
后院。
鸡。
宋繁站在鸡笼前头,看着里面那几只活蹦乱跳的鸡,陷入了沉思。
抓鸡。
她这辈子没抓过鸡。
鸡长什么样她知道,鸡怎么叫她知道,鸡怎么吃她更知道——但鸡怎么抓,她是真不知道。
“不就是只鸡嘛,”她给自己打气,“还能有多难?”
她打开鸡笼的门,伸手进去。
鸡没抓着,鸡飞了。
那只芦花大公鸡扑棱着翅膀从她手边窜出去,落地就跑。宋繁一愣,反应过来,拔腿就追。
“别跑——站住——”
鸡当然不会站住。
它在院子里撒欢儿跑,一会儿往东,一会儿往西,一会儿绕着石榴树转圈,一会儿又往柴火垛后面钻。宋繁跟在后面,跑得气喘吁吁,头发散了,衣裳乱了,脸上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泥。
“你给我站住——”她弯着腰,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
那只鸡站在不远处的墙根儿底下,歪着脑袋看她,像是在挑衅。
宋繁深吸一口气,猫下腰,蹑手蹑脚地朝它靠近。
一步。
两步。
三步——
鸡扑棱一下,又飞了。
这回它往月亮门的方向跑。宋繁咬牙追上去,眼看就要追上了,她往前一扑——
扑了个空。
鸡从她手边溜走了,她整个人扑在地上,啃了一嘴泥。
宋繁趴在地上,欲哭无泪。
一只鸡都抓不住,她还能干什么?
就在这时,头顶传来一声笑。
不是那种偷偷的笑,是那种毫不掩饰的笑,带着点促狭,带着点趣味,笑得光明正大。
宋繁抬起头,看见一双靴子。
青缎面的靴子,干干净净的,鞋头一点泥都没沾。靴子往上,是一袭月白色的长袍,袍角绣着银色的暗纹,看着就很贵。再往上——
一张脸。
一张很好看的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