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风的青砖黛瓦顺着南城老巷的坡度铺展,巷口的淮扬菜馆刚支起早市的木桌,蒸腾的豆浆香混着巷尾院墙里飘来的栀子花香,缠成一团软乎乎的云,落在1998年的初夏清晨。
五岁的林素橦是被饿醒的。
不是那种饥肠辘辘的饿,是心里空落落的、想找个人贴贴的饿。
他扒着二楼儿童房的实木栏杆往下望,客厅里静悄悄的,只有水晶吊灯的坠子在晨光里轻轻晃。
昨天傍晚,林父林母的黑色轿车又碾着巷口的青石板离开了,行李箱滚轮划过地面的声响,比家里的挂钟走得还冷。
管家张妈说,先生太太要去北京谈一笔大生意,至少半个月才回来。
素橦松开栏杆,踮着脚跑到衣柜前,自己翻出一件鹅黄色的小衬衫。
衬衫的扣子扣到第三颗就扣不上了,他小手攥着扣子扯了半天,小脸憋得通红,最后干脆把衬衫下摆一塞,穿着歪歪扭扭的衣服就往楼下跑。
“张妈,我要吃豆腐脑,不要放肉末!”
他跑到厨房时,张妈正端着一碗撒了葱花和肉末的豆腐脑往餐桌上放,听见这话,连忙笑着把碗端回去:“小少爷别急,这就给你重做,只放糖,不放肉。”
素橦点点头,抱着厨房的门框站着。
他从小就不爱吃肉,不管是红烧肉还是糖醋排骨,只要沾一点荤腥,就会皱着眉吐出来。
林父林母总说他“矫气”,说名门望族的孩子,哪有不吃肉的道理,只有在谈生意间隙想起他时,才会随口叮嘱一句“让厨房多做些素菜”,转头就又把这事抛到脑后。
只有哥哥林烁清,会把他碗里的肉都挑走,自己皱着眉咽下去,还故意做出夸张的表情:“哎呀,这肉真难吃,还是我们阿橦有眼光。”
“哥呢?”素橦扒着门框,往院子里看。
“大少爷一早出去了,说是跟隔壁巷的伙伴去爬树掏鸟窝。”张妈一边舀豆腐脑,一边无奈地笑,“还说中午之前回来,给你带鸟蛋。”
素橦“哦”了一声,心里有点失落。
他今年五岁,刚上幼儿园大班,林烁清十一岁,读初一,正是爱玩的年纪。可就算再爱玩,烁清也不会丢下他太久。
只是今天,他格外想有人陪。
五岁的孩子,还说不清“孤独”两个字的意思,只知道家里太安静了。
诺大的林家老宅,除了张妈和几个佣人,就只有他一个小孩。
客厅里的红木家具擦得锃亮,却冷得像冰;墙上挂着林父林母和他、林烁清的合照,照片里的父母笑得得体,却连手都没搭在他的肩上。
他三岁那年,林父林母坐在沙发上,一边翻着文件,一边跟他和林烁清说:“你们不是我们亲生的,是老朋友的孩子。我们收养你们,是情分,也是责任。”
那时的林烁清已经十一岁,听得懂“责任”两个字的重量,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然后把素橦搂进怀里。
而林素橦才三岁,只知道“亲生”就是妈妈会抱着睡觉、爸爸会举高高,而他的爸爸妈妈,从来不会做这些事。
但他和林烁清都知道,这件事不能说。林家是南城的望族,做生意讲究脸面,收养孩子的事,传出去总归不好。
所以在外人面前,他们还是林家的嫡亲少爷,是那个事业有成的林氏夫妇的儿子。
一碗甜豆腐脑很快就端了上来,素橦捧着小碗,坐在厨房的小板凳上慢慢吃。豆腐脑温温的,甜丝丝的,顺着喉咙滑下去,却还是填不满心里的空。他吃了半碗,就放下勺子,跑到门口,扒着老巷的石门槛往外看。
南城老巷的青石板路,被岁月磨得发亮。早起的老人提着鸟笼慢悠悠地走,卖栀子花的小贩推着自行车,车后座的竹篮里装满了洁白的花,吆喝声软软的,带着南城特有的吴侬软语。
“栀子花,白兰花——”
素橦盯着竹篮里的栀子花,眼睛亮了亮。
他喜欢栀子花,喜欢那种清清淡淡的香味,不浓不烈,像妈妈应该有的味道。
就在他盯着栀子花发呆时,一个清朗的声音从巷口传来:“喂,小不点,你蹲在这里做什么?不怕被人拐走啊?”
素橦抬头,就看见一个十岁左右的少年,斜靠在巷口的老槐树上。
少年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T恤,浅蓝色的牛仔裤,脚上踩着一双白色的运动鞋,鞋边沾了一点泥,却丝毫不影响他的潇洒。
他的头发软软的,眉眼弯弯,嘴角噙着一点漫不经心的笑,手里还把玩着一个小小的弹珠。
那是晔池。
十岁的晔池,已经是南城老巷里出了名的“小霸王”。晔家就住在林家隔壁的巷子,晔父是大学教授,晔母是钢琴老师,都是性子温和的人。
可晔池却一点都没继承父母的儒雅,反而整天东跑西颠,爬树、摸鱼、弹珠,样样精通,却又从来不会真的惹祸,眉眼间的潇洒劲儿,连巷子里的老人都忍不住夸一句“这孩子,有灵气”。
素橦不认识他,只皱着小眉头,把自己的身体往门里缩了缩:“我不认识你。”
“现在认识了。”晔池笑着,从槐树上直起身,朝他走过来。
他的个子比素橦高出一个头,走过来时,影子把素橦整个人都罩住了,“我叫晔池,隔壁晔家的。你是林家的小少爷吧?我见过你哥哥,林烁清,对吧?”
素橦点点头,还是没说话。他有点怕生,尤其是面对这种看起来很“野”的少年。
晔池却不在意,他低头看了看素橦手里的小碗,碗里还剩半碗甜豆腐脑。
又看了看素橦沾了一点糖渍的嘴角,忍不住笑了:“你也喜欢吃甜的?我妈做的桂花糕,比这豆腐脑还甜,要不要尝尝?”
素橦的眼睛又亮了亮。桂花糕,他只在张妈偶尔做的时候吃过一次,特别喜欢。
“我妈今天刚蒸的,还热着呢。”晔池说着,就伸手去拉他的小手,“走,跟我回家,我分你一半。”
素橦的小手被他握住,暖暖的,很舒服。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被晔池拉着,往隔壁巷走去。
晔家的院子,比林家的院子小一些,却热闹得多。
院子里种着两棵高大的栀子树,此刻正是花开的季节,满院都是栀子花的香味。
晔母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弹着钢琴,琴声软软的,和栀子花香缠在一起;晔父则坐在一旁的石桌前,翻着一本书,偶尔抬头看一眼晔母,眼里满是温柔。
听见脚步声,晔母停下了手,回头看见晔池拉着一个小小的、穿着鹅黄色衬衫的孩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露出了温柔的笑:“小池,这是?”
“妈,这是林家的小少爷,叫……叫什么来着?”晔池挠了挠头,转头问素橦。
“林素橦。”素橦小声说,眼睛却忍不住盯着石桌上的一盘桂花糕。
那桂花糕雪白雪白的,上面撒着一层薄薄的桂花,看起来就很好吃。
“素橦,好名字。”晔母走过来,蹲下身,替他理了理歪歪扭扭的衬衫领口,“来,孩子,尝尝阿姨做的桂花糕。”
她的手很软,很暖,指尖带着一点钢琴键的微凉,还有淡淡的栀子花香。
素橦下意识地往她身边靠了靠,这是他第一次,被除了烁清和张妈之外的人,这样温柔地对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