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匹浸了墨的绸子,沉沉覆在整条老巷之上。
白日里那场春雨洗过的草木清香早已散尽,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若有若无、阴戾刺骨的气息,如同跗骨之蛆,徘徊在归处书屋四周,挥之不去。
沈阙没有走。
他只是退到了暗处,像一头耐心极佳的凶兽,蛰伏在阴影里,静静等待着最致命的时机。
陆知衍比谁都清楚这一点。
他端坐在书屋内靠窗的软榻上,指尖轻轻搭在膝头,双目微阖,看似在静心调息,实则周身灵息始终紧绷,一丝不敢松懈。暖黄的灯光落在他轮廓分明的侧脸上,却照不进他眼底深处那一抹沉郁的凝重。
灵脉深处的灼痛,自沈阙出现那一刻起,便从未真正平息过。
那是深入骨髓的旧伤,是百年前以自身灵脉为代价、强行斩断邪契所留下的印记。平日里被他以深厚灵力强行压制,几乎不露痕迹,可一旦被沈阙那熟悉又阴毒的戾气勾动,便如同沉眠的火种被重新点燃,灼烧着他的每一寸灵脉。
他不敢运劲太过,不敢调息过深,甚至连平稳呼吸,都要小心翼翼地避开旧伤所在的心脉。
这些细微的痛楚,他本可以一如既往地瞒下去。
百年岁月,他早已习惯了独自承受,习惯了在人前维持温和从容的模样,习惯了将所有的脆弱与痛楚,一并藏在无人可见的夜色里。
可这一次,他瞒不过苏念秋。
苏念秋就坐在他身旁的小凳上,安安静静,一言不发,只是轻轻握着他的一只手。
少年的指尖微凉,却异常稳定,一缕温和绵长的灵息,正顺着两人相触的指尖,源源不断、轻柔却坚定地渡入陆知衍体内,如同春日里最温润的溪水,一点点淌过他灼痛难忍的灵脉,小心翼翼地抚平那些被戾气刺激出来的躁意与刺痛。
他没有多问,也没有多说。
只是凭着双生灵契之间那近乎本能的感应,清晰地感知着陆知衍体内每一丝灵息的波动,感知到那道横亘在灵脉之上、难以磨灭的旧痕,感知到对方强自压抑、不愿让他担忧的隐忍与痛楚。
初入书屋时的苏念秋,尚且只是一个漂泊无依、对自身宿命一无所知的少年。
他会茫然,会无措,会在突如其来的凶险面前心生慌乱,会下意识地依赖那个始终将他护在身后的人。
可经历了沈阙的突袭,亲眼看见陆知衍为护他而旧伤爆发、呕出淡金血迹那一刻,他心底某种柔软却坚韧的东西,便彻底被唤醒了。
他不想再只被守护。
不想再只能站在一旁,眼睁睁看着对方独自扛下百年伤痛与血海深仇。
不想再做那个需要被庇佑的弱者。
他要变强。
强到可以与陆知衍并肩而立,强到可以为他分担忧伤,强到可以挡在他身前,替他扛下一部分风雨,强到可以让那个隐忍了百年的人,也能有片刻卸下重担的安稳。
这些念头,日日夜夜在他心底盘旋,化作了最坚定的修行动力。
“别一直为我耗灵。” 陆知衍终于睁开眼,声音轻而哑,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你的灵力本就还在成长,这般持续渡入我体内,对你损耗极大。”
苏念秋抬眸,看向他。
灯光下,少年的眼眸清亮而澄澈,早已褪去了最初的懵懂,多了几分沉定与锋芒。他没有松开手,反而微微用力,握得更紧了一些,像是要将自己所有的暖意与坚定,一并传递给对方。
“我不怕损耗。” 苏念秋的声音很轻,却异常清晰,“我耗损一点灵力,你就能少疼一分。这笔账,怎么算都值得。”
陆知衍看着他,心头微微一震,良久才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眼前这个少年,早已不是他初遇时那个需要被细细呵护、小心翼翼引导的孩子。苏念秋有自己的执拗,有自己的坚守,更有一颗一旦认定,便再也不会动摇的心。
百年时光,他见惯了离合悲欢,见惯了背叛与背离,以为自己早已心如止水,只会沿着既定的宿命,独自走完守夜人的路。
直到苏念秋出现。
直到这个与他魂灵相连、宿命相系的双生之人,一点点闯入他孤寂百年的世界,带来烟火,带来暖意,带来他早已不敢奢求的陪伴与牵挂。
“我的旧伤,是百年前种下的因,早已根深蒂固,不是单凭灵息温养便可彻底根除的。” 陆知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第一次主动提起自己的过往,“沈阙当年被我废去灵核,断了灵途,心中恨意早已深入骨髓,此番卷土重来,目标从来都不只是我一人。”
苏念秋凝神静听,没有打断。
“他知道我的弱点在哪里。” 陆知衍的指尖微微收紧,心口那道旧痕又一次隐隐作痛,“他故意在四周徘徊,不散去气息,就是为了不断刺激我的旧伤,让我日夜不得安宁,一点点消耗灵力,等到我最虚弱、最无力抵抗的时候,再给予致命一击。”
这是一场极为阴毒的消耗战。
沈阙不急于进攻,不正面强攻,而是以最磨人的方式,一点点蚕食陆知衍的生机与灵力。
换做百年前的他,即便旧伤在身,也未必会将沈阙放在眼里。
可如今,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他的身后,有了想要倾尽一切守护的人。
顾虑越多,牵绊越深,便越是容易被对方抓住破绽。
苏念秋将他眼底的担忧与凝重尽收眼底。
少年没有表现出丝毫慌乱与畏惧,反而愈发沉静。他轻轻抬起另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极为轻柔地,抚上陆知衍的心口位置 —— 那里衣衫之下,便是那道伴随了对方百年、日夜承受灼痛的旧伤印记。
“他想耗你,我便帮你补。” 苏念秋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他想等你撑不住,我便偏要让你撑得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