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夏以来,京城滴雨未落。
护城河的水位一日日降下去,从丈余深落到五尺、三尺,最后只剩一尺。河底的淤泥被晒得干裂,裂成一块块的,脚一踩就碎。井里的水也愈发浑浊,打上来时混着泥沙,烧开后仍带着涩味,喝下去嗓子发紧。
城南的庄稼大半已经枯焦,叶子卷成了焦黄的细条,地里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拳头。城外的流民纷纷往城里涌,每天都有人饿死渴死的消息传来。朝廷虽开了粥棚,却连水都没有,根本熬不出粥来。有粮没水,跟没粮没什么两样。
有富户开始卖水,起初一桶水换一吊钱,后来涨到两吊、三吊。穷人家要卖儿卖女才能换得一口水喝,那些有门路的人,却能从尚未干涸的井里一车车往外拉水。有人夜里偷偷凿井,不小心凿穿了别人家的水源,为此争执打斗不休。官府对此不管不顾——既管不了,也不想管,毕竟那些有门路的,本就是官府自己人。
沈墨站在墨香阁门口,看着街上的拉水马车一辆辆驶过。车上的水桶簇新,油光锃亮。赶车人穿着绸衫,正喝着茶壶里的凉白开,一滴都不洒出来。
街角蹲着一家五口,大人小孩嘴唇都裂着,眼睛直直盯着那些马车。沈墨转身回到店里,把那碗凉茶端出去,放在了他们面前。
他一言不发,那家人也不敢端起杯子喝。
过了许久,母亲端起那碗茶,喂给怀里的孩子。孩子还太小,连“渴”是什么都不懂,只是咕咚咕咚地喝着。母亲望着孩子,舔了舔自己干裂的嘴唇,终究没舍得喝一口。
沈墨站在门口,看着他们把水喝完。他忽然想起祖父当年说过的话:大旱之年,水比命还金贵。连命都不值钱的时候,就是要出乱子的征兆。
第一个出事的是太医院的张御医。他今年六十三岁,在太医院供职四十余年,曾是两朝皇帝的御用太医,救过无数达官贵人的性命。那日夜里他在值房歇息,次日一早被人发现死于床上。
死状十分怪异。他嘴唇干裂得如同冬日里的树皮,舌头肿胀堵塞了喉咙,眼窝深陷,脸色青灰,看起来像是渴死的。
可他偏死在了太医院的值房里。值房隔壁就是药库,里面收着上百种药材,其中不乏生津止渴的珍品。而他床头摆着的茶杯里,茶水满满当当,一滴未动;杯子旁的药箱里,还装着他自己预备的半壶水。
他就这么渴死了,明明身边到处都是水,却一滴也没能喝到。
仵作验了整整三天,愣是写不出验状。死者既无外伤,也无中毒迹象,体内更无病灶,竟是活活渴死的。太医院的人对此缄口不言,只推说是年事已高、夜间急病发作,便草草收殓了事。
又过了两三天,李御医死了。享年五十七岁的他是太医院院判,专攻伤寒,死在了自家书房里。书桌上摆着一碗尚温的参汤,茶壶里还有半壶新泡的龙井,而他手边就放着一杯,杯沿上仍留着他喝过的痕迹。
他明明离满壶的茶水连一步都不到,却渴死在了旁边。
又过了几日,王御医死了,死在回房的路上。离他倒下处不过几十步,是他家自打的一口井,井水清甜,蓄得满满当当。而他就倒在井边,手里还攥着井绳,嘴唇干裂得像是要绽开来。
短短十几日,三位御医接连殒命,且死者全是宫中医术最为高明的——有给皇上诊过病的,有给太后把过脉的,还有给太子开过方的。他们的名号,无论宫里宫外,稍有头脸的人无人不晓。
消息传到后宫,太后震怒。她本就身体不爽利,正指望着御医调养,怎料竟接连死了三个御医,余下的个个自危,没人再敢进宫。太后当即下令:三日之内若查不出凶手,刑部尚书自行辞官。
刑部尚书连夜把案卷送到绣衣司。裴云昭拿到案卷的时候,还在墨香阁陪着沈墨。他担心沈墨这里的水不够,趁着夜色送来了满满几桶桶。
他给沈墨倒了一杯凉茶,目光落在低头正一份份仔细翻看案卷的沈墨身上。
一炷香的时间过后,他抬起头看向裴云昭,满脸疑惑地问道:“渴死?水不就在旁边吗?”
裴云昭点头应道:“仵作都仔细勘验过了,那些人确实是渴死的。可蹊跷的是,他们死之前身边明明都有水。”
沈墨思索片刻,开口问道:“妖怪?”
裴云昭道:“就目前情形来看,十有八九是妖邪作祟。可究竟是什么妖邪,能让渴死之人连水都喝不到呢?”
沈墨翻开《山海经》,又去书架找到《神异录》,从《述异记》翻到《博物志》,线索模糊,不敢妄下定论。
“没有。”他答道,“我查阅过的所有记载里,都没有相关内容。”
“会不会是书里确实记载了那东西,却没提到它这种害人的能力?”裴云昭一边凑近,一边握住沈墨翻书的手轻轻揉捏。如今他只要看见沈墨,就会被一股莫名的力量牵引着靠近,或是捏捏他的手,或是揽揽他的腰。看似无意,惹得沈墨也不好说什么。
也常常会感到口渴,却不是水能够缓解的,身体里仿佛燃着一把心火。而这点亲昵的举动,于裴云昭而言,无异于饮鸩止渴。
沈墨不动声色地抽回手,语气里却透着几分羞恼:“有可能。《山海经》里的记载都是寥寥数语,未必完整。……裴云昭,我们在查线索,你又动手动脚!”话没说完,耳尖已经红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