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听了,笑了笑,又忍不住问道:“这些药材,除了从名字里能看出来的功效,还有些什么用处?”
韩爷爷摸着胡须,思忖片刻答道:“起死回生、延年益寿、通神见鬼,说法五花八门。”他看向沈墨,又颇有些得意地补了句:“反正,想要的人多着呢!”
裴云昭次日去找沈墨时,墨香阁的门紧闭着。他站在门口,望着那块写着“歇业三日”的木牌,眯起眼挑了挑眉,轻笑一声:这书呆子,分明是在躲人呢。
他知道沈墨没什么朋友,那几个常来买书的客人,也不过是点头之交。能让他关店前往的地方,唯有一处——韩爷爷的药铺。想到这儿,裴云昭转身往城南走去。
仁寿堂的后院里,沈墨正蹲在地上,把一捆草药解开,摊平在簸箕里。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晒得微微泛红。光洁的额头上渗出薄汗,顺着细致的眉骨缓缓滑落。沈墨抬手擦了一下,继续低头干活。手指上沾着草屑和泥土,擦汗时在脸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半旧的青衫,袖子挽至手肘,露出一截细瘦的小臂,上面沾着几片草叶,他自己却浑然不觉。
韩爷爷在旁边翻着另一簸箕,有一搭没一搭地念叨着:“这两天热得邪乎。往年这时候,早晚还能凉快些,今年倒好,从早热到晚,一丝风都没有。”话题又绕回了天气。
沈墨依旧轻轻“嗯”了一声。
“沈家小字,你店里没冰窖吧?要不要我给你弄点冰来?”
沈墨说:“有的,祖父之前留下来的。”
院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沈墨没抬头,只当是店里的伙计或是别的什么人。直到脚步声越来越近,一个熟悉的声音从上方传来:“韩爷爷,抓药。”
沈墨的动作蓦地一顿。他没有抬头也清楚地知道来人是谁。
韩爷爷抬起头,看见裴云昭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皱巴巴的锦袍,斜斜靠在门框上,笑得吊儿郎当。阳光落在他身上,那张脸被晒得微微发亮,眉眼间带着一点痞气。
“裴公子?”韩爷爷面露讶异,看了看沈墨,又看向裴云昭,“你怎么来了?”
裴云昭笑着答道:“路过,顺便抓点药。”说这话时,他的目光落在蹲在地上的人身上。
沈墨低着头,依旧摆弄着手里的草药,那模样仿佛这堆草药比什么都要紧,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些。
裴云昭走过去,在他身侧蹲了下来。沈墨没有抬头,手上的动作也没停。裴云昭也伸出手,从那堆草药里拈起一根,翻来覆去地认真打量着。“这是什么?”
沈墨没说话。韩爷爷在旁边笑了一声。“那是甘草。你这都不认识?”
裴云昭“哦”了一声,把甘草放了回去。他又拿了一根别的,递到沈墨眼下。“这个呢?”
沈墨抬眼瞥了他一下,见裴云昭正紧紧盯着自己,心头一慌,又连忙低下头,讷讷地说:“黄芪。”
裴云昭又是一句淡淡的“哦。”又一根了递到沈墨跟前:“这个?”
沈墨说:“当归。”
裴云昭温声道:“原来这就是当归?书呆子,当归哪里呢?”
沈墨一语不发。他听出裴云昭话里藏着暗示,又察觉到他的目光始终落在自己脸上,脸颊不由得微微发烫。
裴云昭也不在意,只蹲在一旁,一样一样地拿起物件,一根一根地细细询问。沈墨被问得没了法子,只好逐个应答。
阳光越来越烈。沈墨的汗从额头上滑下来,慢慢滑到眼角,他眨了眨眼,抬手要去擦。一只手伸过来,把一块帕子递到他面前。
沈墨僵了僵。那块月白色的帕子,一角绣着一枝墨梅。那是他的。当初裴云昭当作“赔礼”送她,后来在那夜遗落在了裴云昭家中。
“擦擦。”裴云昭把帕子塞进他手里,“给你的。”
沈墨低头看那块帕子。洗干净了,叠得整整齐齐,墨梅还是那枝墨梅。帕子上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还有一点说不清的、属于裴云昭的味道。
那天晚上,裴云昭拿着这块帕子,一根一根地将他的手指擦拭干净。沈墨的耳根又泛起热意,一片通红。裴云昭瞧见了,知道他想到了什么,嘴角弯了一下。
韩爷爷到前面看店去了,后院里只剩下两个人。沈墨还在摆弄那些草药,裴云昭也不走,就蹲在一旁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沈墨静静听着,偶尔应一声“嗯”。
太阳慢慢西斜,热气终于渐渐退了一点。院子里起了风,凉丝丝的,吹得那些草药叶子轻轻晃动。
安静片刻后,裴云昭忽然开口:“书呆子,你在躲我?”语气里竟带着几分委屈。沈墨不由抬头解释:“没躲。”
裴云昭眼里有着比日头还要灼人的热意,目光直勾勾锁着他:“那你怎么把店关了?”
沈墨半晌无语,深吸一口气,目光闪躲:“裴云昭,我……我第一次遇上这种事,不知道该怎么办。”
“你……你且给我点时间吧。”说到这里,素来淡然的沈墨脸上,露出了少见的茫然与慌乱。
裴云昭唇角一勾,笑意漫过桃花眼尾,看得沈墨又是一怔。
裴云昭伸手覆上沈墨的手背,轻轻摩挲着:“书呆子,我等你便是。”沈墨望着那骨节分明的修长手指,只觉周身泛起一阵轻微的战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