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子的刀还插在他肩上,文文伸出手,握住刀身,缓缓向外拔出。鲜血顺着他的手淌下,滴落在地上。他将刀拔出,掷在脚下。“太轻了。”
那女子看着他,眼里有恨意,却没有再下手。
文文道:“你恨我,我也恨你。”他向前踏出一步,离她只有尺许。“你恨我害死你丈夫。我恨你天生会说真话。你口出詈言,人人当是被神仙点化。而我,只是生得反舌,便被枉传我言皆不可信。”他顿了顿。“你这粗鄙之物,何来高我一等?”
“不过,你恨我。我恨你。咱们扯平了。”文文舔了舔指尖的血,轻描淡写地想要一笔勾销。
沈墨在裴云昭和女子过招时,也已经急忙赶了过来。他站在不远的地方,看到文文的舌头,像蝴蝶的口器一般卷进了口中。
女子冷笑:“扯不平。”
文文不耐烦道:“那你还想怎样?你又杀不死我,成天追着我作甚?”
只见女子弯下腰,拾起那口刀。裴云昭正要上前阻拦,沈墨却快步过去扯住他的衣袖,轻轻摇了摇头。裴云昭见状,便止住了动作。
她再度举起刀,刀尖直指文文的胸口。文文望着她,冷冷道:“动手啊。”话音未落,女子的刀已猛地刺了进去——足足三寸深。
文文先是惊异,低头看了看,微微一笑:“还差七寸。”
她的手在颤抖。文文忽然握住她的手,用力向内推去,那把刀又深入了两寸。
鲜血涌出,染红了文文的胸口。他脸色惨白如纸,嘴角却仍挂着那抹嘲讽的笑。“三百年,十万九千五百天,你就只有这点力气?”
裴云昭动了。他疾步上前,一脚踢在山膏手腕上。刀脱手飞出,落在地上。文文捂着胸口,向后退了两步,靠坐在墙上。鲜血从他指缝间涌出,染红了半堵墙壁。
他望着裴云昭,笑了笑:“多事。裴公子终是有情有义之人呢。”
裴云昭没有理会他。沈墨也跟过来,蹲下身,撕开文文的衣襟,仔细察看那道伤口。创口很深,所幸并未伤及要害。就算伤到要害,文文想必也能很快恢复。
裴云昭抬起头,望着女子,正色道:“你与他之间的私人恩怨,我不会插手。但他在人间犯下了案子,身为绣衣使者,我必须将他捉拿归案。届时,这个人是杀是剐,任凭你处置。”
女子望着裴云昭,又死死盯住靠在墙上的文文。文文冲她挑衅地笑了笑。
她眼神如刀,咬牙切齿道:“你且等着!”说完,便转身离去。文文收敛了笑容。他望着那扇破碎的门,良久良久,没有言语。
沈墨站起身来,问道:“要带他走么?”裴云昭点了点头。
他从怀中取出符咒。文文看清那道符,脸色微微一变:“是绣衣牢的符。裴公子这是怕我跑了?落在裴公子手里,我哪会跑呢?”后半句语气狎昵。
“啪”的一声,裴云昭将符咒贴在他额上。文文的笑容顿了一顿,随即慢慢敛去。他看向沈墨,眼中有什么东西在闪烁。“有一句话,我要对你说。”
“你会被他抛弃,会被他遗忘。你对他来说,什么都不是。”文文难得的言行一致,说出的话同神色一样恶毒。说完,他闭上了眼睛。月光照在他脸上,那张脸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沈墨眸光一缩。裴云昭面色微沉,唇线紧绷:“别听他胡言乱语。文文反舌,善欺瞒。”
四下里寂静无声。过了许久,沈墨轻轻说道:“带他走吧。”
自那夜后,京城再无人梦到那悍妇,一切又回归到了短暂的平静中。
裴云昭问沈墨:“那女子到底是什么?鬼魅?还是异兽?”
沈墨翻开书,指向其中几行字:“苦山。有兽焉,名曰山膏……赤若丹火,善詈。”顿了一下,沈墨继续说道:“那日提到,女子常常口出詈言。詈言,就是骂人的话。我凭此断定那女子必是山膏。”
裴云昭轻轻拍了拍手,由衷笑道:“书呆子,真有你的。”话音刚落,他面色一沉:“只是这几月怪案接连发生,实在蹊跷。还有武罗和文文的话……书呆子,你不觉得奇怪吗?”
“是挺奇怪的。但怪事本就不少,而且照眼下的情形看,只会越来越多。”沈墨的声音很平静,“说不定,越是离奇,就离你要追查的秘密越近。”
深夜。月光从窗棂间漏进来,在床前铺展开一小块白,像一泓搁浅的水。
裴云昭侧躺着,呼吸匀长。他做了一个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是很亮,亮得睁不开眼。那种亮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他整个人泡在里面,温热的,不像上次那般灼人。
然后,裴云昭醒了。不,他并没有真的转醒,只是忽然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却着实诡异:金色的竖瞳,瞳孔细得像一道裂隙,在黑暗中亮得惊人。
窗外忽然涌进一片日光。明明是深夜,却瞬间被正午那白晃晃的亮光取代,屋里的每一处都被照得无所遁形,被子上的花纹都被照得清晰分明。蝉鸣声骤然炸开,一声叠着一声,吵得人胸口发紧。
裴云昭眨了眨眼。光倏忽之间又灭了。窗外还是月亮,屋内还是那一小片搁浅的白。蝉鸣停了,换成风。风从窗缝里挤进来,带着凉意。
而在他的呼吸之间,窗外的景色正悄然完成四季的更迭。一呼,是流火夏日;一吸,是落雪寒冬。
如此反复了两三次,那双眼睛再睁开的时候,终于变回了平常模样。裴云昭闭上眼睛,又陷入了无意识的黑甜乡,完全不知这天地,在短短几息间,发生了什么事。
彼时,沈墨似有所感,睡梦中醒来,起身坐起。他抬眼望向窗外,只见天色忽明忽暗,变幻不定:一瞬亮如白昼,暑气蒸腾;一瞬陷入无边黑暗,酷寒刺骨。
这奇异的景象发生与结束不过片刻,沈墨疑心自己是在做梦,可一股莫名的不安却从心底蔓延开来。
他在黑暗中静静坐了一会儿。起身走向窗前书几,那本朱批《山海经》,不知被谁翻开。书页的空白处,多了一行小字。笔迹他认得:
案结。文文入牢。初醒。天地不知。类留。
初醒。天地不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