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将他的半边脸照亮。他眉眼低垂,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抿着,抿成一条淡墨般的细线。
那个姿势,那个角度,那个神态,和沈墨平时翻书时简直一模一样。
裴云昭敛了敛心神,依旧站在原地,手按在门上,没有挪动分毫。他的脸上看不出任何情绪。
文文抬起头,看向他。月光顺着他的脸滑下来,落在那双眼睛里。那双眼睛平时总是带着笑,藏着算计,带着让人看不透的东西但这会儿,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干净、空荡,像两口湿润的井。
“你来了。”文文的声音也变了。不再是之前那种软软的语气,而是淡淡的,轻轻的,像沈墨平时说话那样。不多说一个字,也不问多余的话。
裴云昭走了进去,身后的门随之关上。屋内只有他们两人,还有那若隐若现的月光。
文文站起身,青衫的下摆轻轻晃动,露出一截细瘦的脚踝。他缓步走来,每一步都踏在月光里,直到裴云昭面前才停下。
离得很近。裴云昭看着他,此刻,那张脸和沈墨有六七分像。和长相无关,是神态,是那种“什么都不在意,又什么都看在眼里”的疏离感。
文文抬起头,用与沈墨如出一辙的目光望向裴云昭,轻声问道:“你不是在意他吗?”那声音轻得仿佛生怕惊扰了什么。
裴云昭沉默着,眼神晦暗不明,嘴角紧绷得没有一丝弧度。
文文伸出手。那只手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特意留给他躲开的时间。指尖触到裴云昭的衣服时时,停顿了一下,随后顺着衣襟往上滑,一直滑到领口,停在了衣襟交叉的位置。
文文的视线随着手的动作,又轻轻缓缓滑向裴云昭的脖子。指腹蹭过他的喉结,动作轻得像羽毛拂过一般。裴云昭的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文文笑了,带着刻意的无辜神情,说出的话却毫无天真之意:“他会的,我都可以试试。”他的手指勾住裴云昭的衣领,轻轻拨弄了一下。“而他不会的,我也都会。”
裴云昭低头看着他。月光洒在那张脸上,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嘴唇微微张开,露出一线齿白。一股香气从他身上飘过来,若有似无,和沈墨身上的气味截然不同。
裴云昭伸出手,握住了那只格外不安分的手。文文的手指被他攥住,疼得蹙了蹙眉,却没作声。他抬起头,含情脉脉地望进裴云昭的眼睛里。
“你也配学他?”那双桃花眼里没有半分笑意,声音不高,却冷得像雪天里刮过的风。
文文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裴云昭甩开了他的手。文文往后退了一步,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他扶着桌沿站稳,目光狠毒地投在裴云昭身上。
那张刻意描摹的面容,的确与沈墨有几分相像。但裴云昭心里清楚,那绝不是沈墨。
“别再这样自取其辱。”裴云昭转身,门开了,又关上。
文文站在原地,困惑地望着那扇门。他低头打量了一下自己。是模仿得还不够像吗?他明明觉得已经很像了,可那个人却完全不为所动。
有意思。他抬起头,望向窗外的月亮,眼神里似乎又在盘算着什么,嘴角缓缓弯了起来。
裴云昭从文文的屋里出来,朝着沈墨的房间走去。行至院中时,他瞥见沈墨的身影正借着烛光映在窗纸上——纤细的脖颈,清瘦的薄肩,翻书的动作依旧如往常般徐缓。
裴云昭不轻不重地敲了三下门,听见沈墨的声音轻轻传来:“进来。”
沈墨望着裴云昭走到桌前,唇边一抹浅淡的笑意:“怎么了?你脸色看起来不太好。”
裴云昭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没事。书呆子,查到什么了?”
“《山海经》中山经中有记载:‘有兽焉,其状如峰,枝尾而反舌,善呼,其名曰文文’。”沈墨细细解释道,“这种异兽,长相像蜂,舌头倒着长,喜欢大声叫唤。”
裴云昭沉吟道:“现在看来,只有名字是对得上的。不过,反舌……或许,并不只是单纯指舌头倒着长……”
沈墨点了点头:“我也想到了这一点。而且,目前还不清楚那梦中女子的底细,它与这件事之间又有什么关联?”
眼看着时辰不早,沈墨脸上已显露出几分倦意。裴云昭起身准备回房,沈墨将他送到门口。就在这时,裴云昭突然伸手拽了沈墨一下,沈墨一个趔趄,撞进了裴云昭的怀里。
沈墨惊得瞬间清醒,还未来得及站稳,就被裴云昭紧紧搂了一下,随即又被他快速放开。短短一瞬,一切发生得太快。
“书呆子,如果……如果我不是……”裴云昭低头看他,目光沉沉,没有继续说下去。
沈墨想到了今天文文说的那些莫名其妙的话,抬手放在裴云昭的肩头,轻轻地拍了两下。
“裴云昭,反舌之语不可轻信。而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为人如何,我心里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