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屠户起初只是心有余悸,心里却也因此结下了疙瘩。后来有一天,他没再去杀猪。第二天,依旧没去。到了第三天,他开始对着院子发呆,嘴里还念念有词。第四天,他竟提着刀冲进邻居家,声称那邻居是猪精变的,非要杀了对方不可。
邻居被他砍成了重伤。周屠户被人制服时,还在疯了似的嘶喊:“猪!全是猪!它们都回来找我了!”
消息一传开,京城里顿时又炸开了锅,街头巷尾很快便有了新的传说。前些天还被捧作“神仙”的梦中悍妇,一夜之间就成了令人闻风丧胆的“灾星”。
有人说那根本不是点化,而是蛊惑;有人说那些改正的人,不过是被迷惑了;还有人说那个悍妇,是专门散播晦气的瘟神。舆论翻了个个儿。
京城里的风向变得比六月的雷雨还快。原先那些信誓旦旦声称自己得了指点、从此洗心革面的商贾和官吏,此刻纷纷改了口。
裴云昭将新的案卷放在柜台上,说道:“周屠户这类案子,还有另外两起,同样是做完梦后出的事。一个跳了井,一个悬了梁。出事前,两人都声称在梦里被人诅咒了。”
沈墨问道:“都声称是被那梦中悍妇所诅咒?可是之前的案卷中,那女子只是骂人,从未诅咒过任何人。”
裴云昭点了点头,说道:“确实。这也是我所怀疑的地方——这女子为何突然改变了方式?”
沈墨思索片刻,开口道:“我想和你一起去看看周屠户家。”
裴云昭走到沈墨面前,低头笑着看他:“正有此意。”
他们去了周屠户家。周屠户已被关进大牢,家中只剩他媳妇和一个七八岁的孩子。那女人坐在门槛上,眼睛肿着,听闻裴云昭是来查案的,吓得直哆嗦。
沈墨没有多问,只是站在院子里环顾了一圈。周屠户的刀还扔在墙角,刀上的血已经干涸。院子里堆着几捆柴。
也不知是怎么回事,柴堆后面突然有了动静。沈墨正要走过去查看,裴云昭却拦住了他。可就在裴云昭准备亲自上前查看时,一个人突然从柴堆后面爬了出来。
是个年轻男子,虽然脸上沾有灰尘木屑,但却生得一张好样貌:眉眼风流,唇红齿白,穿着已经脏了的月白色的长衫。日光落在他脸上,那张脸柔美得像画出来的。但他身上有伤,手臂上缠着绷带,血已经渗出来了。
他看见裴云昭和沈墨,眼眶一红。“救救我。”声音发颤,带着哭腔。
沈墨没动,心中疑惑:被周屠户重伤的邻居,已经送去了医馆。这个人是谁?
“你是谁?”沈墨警惕地问道。
那年轻人撑着地面站起身,踉跄了一步,险些摔倒。他忙伸手扶住柴堆,粗重地喘了几口气。沈墨看着他苍白的脸色,还有那睫毛上挂着的一点水光。
“我叫文文。”他惊恐地说道,“有人在追我。她要杀我。”这名唤作文文的男子想要再走近沈墨几步。
裴云昭走上前来,站在沈墨身旁,伸出一只手,轻轻将沈墨往自己身后拉了拉,问道:“这里刚刚发生了伤人事件,你怎么躲在这里?可曾听到或看到什么?”
文文看了一眼这个身形高大的男子,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眼中乍现一丝惊喜。那双眼睛在看似凄楚的脸上滴溜溜转了一转,像是在盘算着什么。沈墨不动声色地将文文的神色尽收眼底。
“是有听到些什么,无非就是追赶和求救。”文文说地漫不经心,转眼却又泫然欲泣。“我当时只顾躲避追杀,谁有功夫去管别人的闲事呀?”
沈墨微微皱了皱眉头,文文的说辞让他心里泛起一阵莫名的不适。有人险些丧命,有人的家庭就此分崩离析,可在文文眼里,这些不过是旁人的闲事罢了。
“你是绣衣使者,对不对?”文文盯着裴云昭,他的声音更显虚弱,身子不住微微地发抖。明明是男子,却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
裴云昭没有回答。沈墨却察觉到他的身体在一瞬间绷紧。毕竟,绣衣使者并非人尽皆知,寻常人家更不会一开口就问出这样的问题。这文文,怕不是有些来历。
文文低下头,肩膀还在轻轻抖着。“我躲在这里两天了。她一直在找我。你看,她伤的。”
他柔弱地抬起手臂,将袖子向上捋起。那道伤口很深,皮肉外翻着,看起来像是被什么利器划开的。
裴云昭凝视着那道伤口,确认它并非伪造。
沈墨开口问道:“她是谁?”
文文抬起头,神色紧张地说:“是个悍妇,又凶又壮追杀我好久了。”
裴云昭又问:“她为什么追你?你们有什么仇怨?”
文文沉默了片刻。“因为我骗了人。我在梦里替她骗过很多人,她恨我。”
说完,他对裴云昭笑了笑。那笑容,若是没听过他方才那句话的人,或许会无端对他生出一股怜惜。裴云昭和沈墨,却都知道他们大概是找对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