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多个傍晚,天色将暗未暗时,欢喜乐队会在空地上拉开简陋的阵势。阿夏、阿瑶和我,是其中最固定的听众。在那些粗糙的乐声和直白的歌声里,我们各自沉入自己的深海,又共享着同一片被歌声开垦过的空气。
唱完了,夜就重新变得安静。乐队的几个对散漫的发呆不感兴趣,常常一哄而散,或是凑到一处继续聊曲子的旋律。
我喜欢在院子里多坐一会儿,阿瑶有时也会留下。我们开始说些话,话题像山上随意飘过的云,漫无边际。
我说,这里的星空低垂,好像谁不小心打翻了一罐子细盐,洒在了黑丝绒上。她望着天,沉默了一会儿,才轻轻说:不像盐。盐是干的。倒像……眼泪没来得及擦干,就急急地晾在了天上,所以看起来总是湿漉漉的。
我说,小时候最怕那种能把人吸进去的黑,长大了,反倒有点喜欢待在这样安静的黑暗里。她抱着膝盖,下巴搁在上面,轻轻地说她怕寂静。小时候有次玩捉迷藏,她躲进老宅的衣柜睡着了,醒来时伙伴们都走了,她找了好久都没碰上一个人。“被遗忘在那么大的寂静里,那种感觉,真的很难忘记。”可这话,她是用极静的口吻和状态说出来的。
我们也争论过粽子的甜咸,像两个捍卫真理的孩子。还曾经为后山一种野果的味道抬杠——我赌咒发誓是先撞上一股尖锐的酸,细咂摸才会有回甘泛上来;她则坚持是入口清甜,咬到果芯才有一丝恰到好处的酸涩解腻。最后谁也没说服谁,只好约定明天一起上山,各采一把,当场对质。
后来,一个很普通的清晨,我在溪流上游一处背阴的石缝里,看见几簇顶着剔透冰冷露珠的淡紫色野花。花瓣那么细弱,颜色淡得几乎要融进晨光里。可它们簇拥在一起,迎着从石缝艰难漏下的一线天光,有一种令人心尖发颤的美。
我蹲在那儿看了很久,直到山风带着凉意穿过林隙,把一个毫无道理的念头,吹进我心里——
这花,很像她。
犹豫再三,我还是顺从了心里那点莫名的冲动,小心翼翼地避开花根,采下开得最好、姿态最安静的几支,用旁边柔软的草茎,松松地束成一握。然后,又做贼似的,悄悄将它们放到了她房间那扇朝东的木格窗台上。
我什么都没说,好像也什么都不需要说,只想把这份静谧的美感,交付给接下来的晨风与日光。
情感这东西,常常不讲道理,也不挑时机。我活了二十八年,过去总觉得有比“爱”更紧迫的事要追逐、要证明。我至今也不知道,世人传颂的那种“爱”和“好的关系”,究竟是什么模样。但此刻,在梦泽这片自由的泥土里,我好像触摸到了它的一种可能的形态。
无需烈火烹油、激烈燃烧,也不必是藤蔓纠缠似的甜蜜羁绊,甚至不必是深渊互渡的彼此救赎。它可能就仅仅是:在必须各自面对的漫长黑暗里,这个人的存在,让你知道了,你绝对不是孤身一人。
宇宙深邃,黑暗无垠,但你附近就存在着另一个同样漂浮着的灵魂。你们共享着同一种迷茫的重力,你们并不急于说话,只是沉默地共存。偶尔,也借着星光和烛火确认彼此的存在。
可仅仅是沉默的确认,仅仅是深渊之畔,短暂的相互照见,于漫漫长夜而言,已足够珍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