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前三个月。
苏念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熬过这两年的。
每天睁开眼睛,就是做早饭、上班、赶回来做午饭、上班、做晚饭、洗碗、洗衣服、拖地。周而复始,像一台永远不会停的机器。
她瘦得厉害。一米六的个头,不到八十斤。穿衣服空荡荡的,风一吹就能飘起来。
可她不在乎。
瘦就瘦吧。反正也没人看。
那天上午,她正在上课。
三年级二班,音乐课,教一首新歌。孩子们跟着她唱,唱得很开心。她站在讲台上,打着拍子,嘴巴在动,手在动。
突然,眼前一黑。
她扶住讲台,想站稳。
可腿不听使唤。
整个人软下去,摔倒在讲台上。
孩子们愣住了。
然后有人尖叫起来。
“苏老师!苏老师晕倒了!”
“快去叫校长!”
她躺在地上,意识是清醒的。她听得见孩子们的喊声,听得见杂乱的脚步声,听得见有人推门进来。
可她睁不开眼睛。
浑身没有力气。
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校长来了,校医也来了。她被抬到校医室的床上,有人给她量血压,有人给她喂水。
折腾了半天,她终于睁开眼睛。
校长站在床边,看着她,一脸担忧。
“苏老师,你这是怎么回事?低血糖?还是没休息好?”
她张了张嘴,想说没事。
可话没说出来,眼泪先流下来了。
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哭。
就是控制不住。
校长看着她,叹了口气。
“苏老师,身体要紧。你先休息一段时间吧。课的事我安排别的老师代。你好好养病,养好了再回来。”
她点点头。
说不出谢谢。
下午,她回家。
走到门口,还没开门,就听见里面传出来的声音。
门隔音不好,什么都听得见。
吴森的声音,油腻腻的:“小骚货,还是你厉害。有点反应了。”
婆婆的声音,带着笑:“那是,苏念那贱女人比不上妈一点!”
她站在门口。
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推门进去。
客厅里,吴森赤身裸体地躺在沙发上,头枕在婆婆腿上。那一身肥肉摊在那里,白花花的,像一头褪了毛的猪。婆婆穿着家居服,手放在他腿间,慢慢地抚摸着那根花生米大小的东西。她的手很细,动得很慢,一下一下的。
吴森的头枕在她腿上,把她本就不粗的腿压得通红。
他闭着眼睛,脸上是一种享受的表情。
婆婆先看见她。
手没停,继续动着。只是抬起头,阴阳怪气地开口:“哟,这么早回来,不用上班啊?”
她低头换鞋。
声音很平,没有任何情绪:“身体不舒服,休息几天。”
婆婆低头亲了一口吴森油腻的脸,亲得吧唧一声响,更来劲了:“装病偷懒!我宝贝儿子养着你,你还好意思在家睡觉?”
吴森睁开眼睛,看着她。
那两条缝一样的眼睛里,有不耐烦,有嫌弃。
他动都没动,还是躺在那里,手握着婆婆的手。
“要不你回娘家住几天?”他说,“我妈血压高,你别气她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婆婆的手还在动着,一下一下地抚摸着他那花生米。
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满脸坑坑洼洼,像月球表面。一身肥肉,躺在那里,腿间挂着那么一个可笑的小东西。
她别过脸去。
不能多看。多看一眼都会吐。
余光扫过婆婆,她突然有个念头。
婆婆虽然刻薄,但长相身材还算可以。一米六的个头,瘦瘦的,皮肤白白的,五官也端正。年轻时候应该是个美人。
怎么就生出这么丑的儿子?
她不知道。
也不想知道。
和她有什么关系呢?
婆婆还在骂。吴森也跟着附和几句。她听不见他们说什么。那些声音飘进耳朵,又从另一边飘出去,进不了脑子。
她只是站在那里,看着他们。
像看两个家具。
不,家具都不如。
她脑子里想的是另一个人。
如果这个人是陈昊,会不一样吗?
肯定不一样。
如果是他,看到她晕倒,会用那种带着责备又心疼的语气说“你怎么不照顾好自己”。然后动作会很温柔,会扶她坐下,会给她倒水,会一直陪着她。
她知道他不会骂她。
他从来不会骂人。
她知道如果她病了,他会很难过。
她没见过他难过的样子。可她想象得出来。他会皱着眉,不说话,就一直陪着她。他的手会握着她的手,轻轻的,怕弄疼她。
她想着这些,心里突然有点酸。
如果是他,她就不会得抑郁症。
如果是他,她就不会晕倒。
如果是他,她就不会这么痛苦。
可他不是他。
他不在她身边。
他在另一个地方,和另一个女人在一起。
她走进卧室,开始收拾东西。
没什么好收拾的。这个房间里,属于她的东西本来就不多。几件换洗衣服,两本书,一个笔记本。
她打开抽屉,看见那枚拨片。
透明的,上面有贝壳的纹路。边缘已经磨得有点花了。
她顿了顿。
然后拿起它,放进包里。
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婆婆还在那里,手还在吴森身上。看见她拎着包出来,婆婆在后面喊:“走了就别回来!”
吴森好像也说了什么。
“走了,快脱吧。”
她没回头。
门关上的那一刻,她听见婆婆的笑声。
走出小区,她打了辆车。
“师傅,去……”
她说了个地址,是娘家的。
车开动的时候,她拿出手机,给妈妈发了一条消息。
“妈,我回来住几天。”
然后关机。
她靠在车窗上,看着窗外的街景。
车子一路开过她熟悉的街道。宝山的老街,那家卖生煎的店,那个她小时候常去的公园。
然后她看见了那家琴行。
玻璃窗还是那么亮,招牌还是那个颜色。
她的目光一下子被吸住了。
她扒在车窗上,脸贴着玻璃,拼命地往那边看。
阳光从窗户照进去,和她第一次来的时候一样。
她看见那个位置,靠窗的那把椅子。她坐过无数次的地方。等他的时候,她总是坐在那里,托着腮,看着窗外的梧桐树发呆。
她想起他第一次回头看她。
想起他教她按弦,手指轻轻扶着她的手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