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心跳又快了一点。
接下来的半个小时,她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弹什么。她只知道他在旁边,一直在旁边。她弹错了,他就说“没关系,再来”。她不知道怎么按,他就伸出手,扶着她的手指,一个一个纠正。
每一次他靠近,她的呼吸就会乱一拍。
每一次他的指尖碰到她的手背,她就会在心里数:一下,两下,三下……
她记下了他手指的温度。
记下了他声音的厚度。
记下了他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阳光晒过的棉布一样的味道。
下课的时候,她站起来,把贝斯还给他。
“怎么样?”他问,“感觉还行吗?”
“行。”她说,又加了一句,“我想接着学。”
他点点头,从抽屉里拿出一个课时本,翻到某一页。
“每周一次?”
“好。”
“哪天方便?”
她想了想,问:“老师,你每周都在吗?”
“对,”他说,“除了周四,周四要去乐队排练。其他时间都在。”
她暗暗记下来:除了周四,他都在。
周四,乐队排练。
那她可以周一来,周三来,周五来,周末来……
她发现自己在心里已经把一周都排满了。
走出琴行的时候,阳光很刺眼。她眯着眼睛,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下。
他正背对着门,在整理刚才用过的贝斯。阳光照在他背上,照在他微微低着的后颈上。
她看了几秒,然后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她抬起手,闻了闻自己的指尖。
有一股很淡很淡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但就是他的。
她笑了。
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那天晚上回家,妈妈问她去哪了,那么晚才回来。她说去琴行了。妈妈问学什么?她说贝斯。妈妈愣了一下,说你怎么突然想学这个?她说,就是想学。
吃完饭,她回房间,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脑子里全是他。
他的侧脸,他的手指,他的声音,他靠近的时候那股阳光晒过的味道。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笑了。
那天起,她每周都去。
有时候是周一,有时候是周三,有时候是周五。
她不是每次都上课——有时候只是路过,从门口往里看一眼,看到他在里面教课,就心满意足了。
她开始注意一些细节。
他喜欢穿深色的衣服,但偶尔会穿一件浅蓝色的衬衫。他喝水的时候喜欢抿一小口,然后放下。他教课的时候很耐心,学生弹错了从来不急,只是说“没关系,再来一遍”。
她开始偷偷记下他的喜好。
喝美式,不加糖。喜欢的乐队是Radiohead。贝斯的弦每周换一次,换下来的旧弦他会仔细收起来,不知道是要留着干什么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记这些。
她只知道,每次看到他的时候,心里就会有个地方软软的,暖暖的。
像晒过太阳的棉被。
像冬天捧着一杯热牛奶。
像……
她不知道像什么。
她只知道,那是她二十三年的人生里,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那天,她又在琴行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离开。
走了几步,她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他正好抬起头,往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隔着玻璃,他们的目光好像对上了一秒。
然后他低头,继续教课。
她站在原地,心跳砰砰的,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她知道他没看见她。玻璃反光,他看不见外面的。
但她还是忍不住想——
万一呢?
万一他看见了呢?
万一他知道,有个女孩,每周都会来,哪怕只是远远看他一眼?
她站在六月的阳光下,眯着眼睛笑了很久。
然后她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老街还是那条老街,梧桐树还是那几棵梧桐树。可那天下午的阳光,她记了很多年。
很多年后,当她坐在二十八楼的窗台上,握着那枚他送的拨片时,她还是会想起那个下午。
想起他修长的手指。
想起他低沉的声音。
想起他说“苏念”这两个字的时候,语调轻轻的,像在念一首诗。
她那时候不知道,这一眼,就是六年。
她更不知道,六年后,她会坐在二十八楼的窗台上,等着他来救她。
但那个下午,她什么都不知道。
她只知道——
她好像,喜欢上了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