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六年前。
六月。
上海宝山的那条老街,苏念走了二十年,闭着眼睛都能走完。哪家店铺的阿姨嗓门大,哪棵梧桐树春天飘絮最多,哪个拐角有个坑下雨会积水——她全都知道。
那天下午,她本来只是路过。
暑假快到了,大四的最后一个学期刚结束,工作已经有了着落,是家附近的小学。妈妈说要庆祝,她说不用的那个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心里空落落的。
二十三年,读书、毕业、工作,按部就班。接下来是什么?相亲、结婚、生孩子?然后一辈子就这么过完了?
她不知道。
那天下午,她只是漫无目的地走。
老街走到头,拐个弯,再走两百米,有一家琴行。开了好多年了,她从来没进去过。路过的时候,她停下脚步。
有人在弹贝斯。
低沉的,闷闷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心跳。
她站在门口,听着。
那曲子她不知道叫什么,但不知道为什么,听着听着,心里那点空落落的地方,好像被什么东西填上了一点点。
鬼使神差地,她推开了门。
门上的风铃叮当响了一声。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很亮,亮得她眯了一下眼睛。等眼睛适应了光,她看见了——
一个男人背对着门,坐在高脚凳上,抱着贝斯。他穿着件灰色的T恤,袖子卷到手肘,露出小臂流畅的线条。背微微弓着,肩胛骨随着弹琴的动作轻轻起伏。
阳光落在他的肩膀上,落在他低垂的后颈上,落在他修长的手指上。
她的脚步停住了。
心跳漏了一拍。
他没回头,还在弹。那曲子慢慢收尾,最后一个音拖得很长,在空气里颤了颤,然后消失了。
他转过身来。
“你好,报名?”他问。
她的脑子空白了一秒。
他长得……怎么说呢,不是那种很惊艳的长相。但看着很舒服。眉眼很干净,鼻梁挺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点严肃。他看着她,眼神里带着点询问的意思。
她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是来咨询的?”他又问。
“我……”她终于找到了自己的声音,“我想学贝斯。”
“以前学过吗?”
“没有。”
“有基础吗?”
“没有。”
他笑了一下。很轻的笑,嘴角只微微弯了一点,眼睛却柔和了下来。
“那从零开始。先上一节体验课?”
她点头,点得有点用力。
他从凳子上站起来。她这才发现他好高,她得仰着头才能看见他的脸。他走到柜台后面,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她。
“先填个基本信息。”
她接过笔,手有点抖。填名字的时候,她写得很慢,一笔一划。
苏念。
苏州的苏,念念不忘的念。
填完,他把表格收回去,看了一眼,念出来:“苏念。”
她的名字从他嘴里念出来,怎么那么好听。
“走吧,这边。”他带着她往里走。
琴行分两间,外面是卖乐器的,里面是一间一间隔开的小教室。他推开其中一间的门,侧身让她进去。
教室不大,八九平米的样子。墙上挂着几把吉他,墙角立着贝斯,靠窗的地方摆着两把椅子,一个谱架。
“坐。”他指了指靠窗的椅子。
她坐下,手不知道该放哪儿。他拿起一把贝斯,调了调弦,然后递给她。
“先试试手感。”
她接过来,沉甸甸的。琴身是深木色的,摸上去很光滑。她不知道该摆什么姿势,就那么抱着,有点手足无措。
他看着她,笑了一下。
“第一次?”
“嗯。”
“没关系,都这样。”他拖过另一把椅子,在她旁边坐下。离得很近,她闻得到他身上淡淡的洗衣液的味道。很好闻,像阳光晒过的棉布。
他伸出手,轻轻扶住她的左手。
不是握。
是扶——他的指尖轻轻点在她的手背上,引导她把手指放到正确的位置。
“大拇指这样,靠在琴颈后面,”他说,声音就在她耳边,低低的,“食指按这一格,对,轻轻按,不用太用力。”
他的手指很暖。那种暖从她的手背传过来,传到胳膊,传到心口。
她手心开始出汗。
“中指按这里,”他的指尖又点了点,“无名指,这一格,小指……”
他顿了顿。
“小指可能够不到,刚开始都这样。慢慢来。”
她点头,点得又有点用力。她不敢看他,怕自己脸红得太明显。
他松开手,退后一点,看着她的姿势。
“试试,拨一下弦。”
她用右手拿着拨片,笨拙地拨了一下。
嗡——
贝斯发出一声闷响,像是什么东西被惊醒了。
“对,就是这样。”他说。
她偷偷看了他一眼。他正低头看她的手指,眉头微微皱着,很认真的样子。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睛下面投下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