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他人皆是一惊，纷纷问道：“你怕不是看错了？只是和我们一样逃难的人吧？”

“是啊，我们都躲到这里来了，离最近的战场又远，他们没道理到这儿来打啊！”

那人道：“千真万确啊！魔族的战车，仙门的弓弩都摆上了！花家主，我们快走吧，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慌乱之际，远处忽然惊天动地的一声巨响，接着杀声四起，听得人心惊胆战，花照眠也不再犹豫，带着人来到一处空地，那里有个地窖，应该是早就挖好以备意外情况的。

众人到了那地窖内，又用绳子将木板上固定的圆环栓住，这样简易的锁，若是四五个人来拉轻而易举地就能拉断，但也能做点心理安慰。

外面的喊杀声忽远忽近，连墙上的沙土都抖落了下来，几十号人挤在一起不敢出声，全都紧张地盯着盖住洞口不住哆嗦的木板。

叶落山不知在那里头躲了多久，不过毕业之后，她就很久没体会到如此强烈的度秒如年的感觉了。动静慢慢消停之后，他们又在里边等了一会儿，花照眠估摸着打完了，便取下锁扣，先探出去看看情况。

“没事了，大家出来吧。”

没有人员伤亡，这是个好消息，可等众人看到外面的惨状后，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消失了个一干二净。

本来屋子就只剩个框架，拿泥糊一糊勉强能挡些雨，别说在附近打仗了，就是风吹得稍猛些都能直接吹散架，如今那群人是打痛快了，避难所却几乎成了废墟，只剩几个歪着身子强撑。

有人小声叹气，也有人小声安慰，有个支撑不住的当即便大哭起来：“这可怎么办，jia没了，吃的也没了，之后的日子又该怎么办？早知道活得这么苦，还不如在战场上一剑射死我！”

其他人纷纷道：“别说这种丧气话，房子没了再建就是了，哪有什么是比命更重要的？”

“只要人还在，总归能撑到结束的那天，你这样轻视自己，怎么对得起拼命把你从鬼门关拉回来的姜姑娘？”

“那我现在活着又有什么意思？谁知道这场仗要打到什么时候？难道我们要一直像这样，像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一样四处躲藏吗？”他捂着脸，哽咽几声。

“当初要是没救我，直接让我死在路边，都比现在活得轻松。”

叶落山被这话劈得是外焦里嫩，合着那时好心救你还成错的了？她听着心里也别扭得很，想和那人好好掰扯掰扯，偏偏这张嘴不允许，只让她把这口气憋在心里。

“你这话什么意思？你要寻死和救你的人有什么关系！”那是一个粗犷的大汉，断了一只胳膊，缺了一只眼睛，据说在战场上是打头阵的，八字特别硬，姜和捡到他时身上插了好几箭，都快没气了，硬是生生活了过来。

他长得凶神恶煞，为人却是直率豪迈，虽然只有一只胳膊，但帮人建房子，提水之类的体力活他照干不误，每天见人都乐呵呵的，有次看见叶落山，还用枯草给她编了个蛐蛐儿。

“我女儿以前也老爱玩这个，没想到这么多年了，我的手艺还没退步呢。”

他笑起来时很有亲和力，眼角的细纹堆在一起将战场上的煞气全挤没了，留下的只有普通人的干净的笑容，但他发怒时也很有威慑力，就算是跛脚走到那人跟前时，也逼得他不敢抬头。

“当初救你时你有说过不同意吗？你有说过死了比现在好吗？我可看着姜姑娘屋前屋后跑了百八十遍，几天几夜没合眼，把你救活的时候你还感恩戴德地跪谢救命之恩，如今不过吃点苦头，你就怪别人让你受着活着的苦了？你若是觉得活着没意思，干嘛不一头撞死在石头上？你这样的人，死了怨别人见死不救，活着又怨别人不给你个痛快，那就算没打仗，你受点什么打击是不是也要哭天抢地了？你知道你这样是什么吗？懦夫！呸！”

那人被说得脸上一阵青一阵白，头也越埋越低。

“反正花家主说过，是去是留全凭自愿，你要是觉得待在这儿没合你心意，那就走吧！走到你满意的地方去！”说罢，他又一瘸一拐地走到一座坍塌的屋前，将地上的茅草和木架一簇一簇，一个一个捡了起来。

原本安慰他的人也不再说话，绕过他帮忙去了，姜和走上前，道：“没有遵从你的意愿，我很抱歉。”

*

花照眠原先是花家的继承人，就算和花家断绝了关系身上也有点余钱，到别的地方换些米面油也还算能支撑生活，但事发突然，这些东西来不及搬运，补救回来的要分给这么多人远远不够，再者战火都蔓延到了这里，周边的镇子大概也受到了波及，食物和水没了确实令人心痛，但若是来源都断绝了，那就彻底没有活路了。

他叫上几个人打算去碰碰运气，姜和则去看看有无幸存的人。叶落山请求姜和带上她，意外的是，这具身体没有阻止她，姜和也同意了。

现场惨烈得叶落山没眼看，她都能想象开战时是多么血腥了，巨石和箭到处都是，甚至完整的尸体都没几具，多的是被万箭穿心或是被巨石压断身体的。

就在这尸山血海中，还真有个大难不死的，那人整个都嵌进了地里，背上的血和衣裳黏成了一块，不远处有把断成两半的剑，姜和把他翻过来时都愣了两秒，可能是没想到他这样了还能有微弱的呼吸。

“来佑佑，帮娘把这个拿着好吗？”

叶落山接过她肩上的包袱，无意间瞥见那人袖口，上面用金线绣着繁复的纹样，但和剑柄上的纹样是相同的，应该是什么标志，如果他是那把剑的剑主，那此人应该是仙门中人。

把一个仙门的人，带进满是魔族的地方，他真的不会应激吗？再把话说重点，他真的不会去告密吗，毕竟姜和如今应该算，仙门的叛徒。

“娘。”

“嗯？”姜和回头，“怎么了？”

叶落山也很惊讶，今天控制身体怎么这么容易，放在之前她现在应该说不出话呀，但已经说出口了，那便没什么能顾虑的了。

“他，他看起来救不活了，就算救了也是吊着他的命，还不如像那个大叔所说，让他解脱吧。”花明驿现在应该不知道怎么分辨仙门的人，叶落山便换了个说辞。

姜和沉默了，叶落山也不敢抬头，她不安地揪着袖口，却听姜和说：“不管他是哪边的，他都是无辜的。”

叶落山也不再劝，跟着姜和回去了。

因为新增了一名伤员，大家便把损坏最轻的屋子让出来，姜和忙前忙后，叶落山就帮她打下手，偶尔也有人过来观望，惋惜道：“这么年轻，又伤得这么重，也不知能不能活下来。”

这天众人都很忙碌，倒塌的屋子只能用干草把支架捆一捆，比起之前的茅草屋，现在的更像潦草的帐篷，花照眠也将近天黑才回来，结果也是意料之中，一无所获。

他看了眼躺在干草堆上小口出着气的人，道：“镇子被毁了。”

姜和应当是做好了心理准备，闻言只“嗯”了声，想说什么，但还是没出口。

最坏的情况下，所有的安慰都很苍白。

为了应对后续的困难，众人又聚集起来思考对策，一部分人保持着静观其变的态度，现下四处都不太平，他们又在此处待了许久，找到其他安身之所的概率不大，还可能被卷进突然的斗争中，不如先挨过这一阵，看情况会不会好一些。

另一些人则认为处境已到了山穷水尽的地步，周边的人死的死逃的逃，他们再待下去只会自寻死路，不如搏一把，万一能搏出条活路呢？

最后自然是没讨论出来什么结果，小范围的争吵也熄了火，前几日都还能压着脾气好好分析利弊，被越发绝望的情绪一笼罩，后面几天终于有人受不了了。

“现在说什么都没用！天上还能掉馅饼不成？花家主，你对我们的恩情和照顾我们永远都会记得，但花家主想静观其变这点，恕我不赞同。”

有人驳斥道：“你不同意你走就是了，跟花家主发什么脾气？你有本事就自己找条活路出来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