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另一幅画面,便是大哥,父皇,还有年幼的陛下对他的嘱托和依赖,朱棣眉心稍松,声音因极力压抑情绪而颤抖。
“孤若依你所言,那才真是不忠、不孝、不仁、不义的千古罪人!弑君、背祖、负兄、欺心!”
他忽然暴喝一声,仿佛终于醒悟:“民心尽失,道义无存,纵使得了江山,也不过是坐在一座鲜血浸透、万人诅咒的孤峰上!那样的皇帝,做着有何滋味?!那样的天下,孤要来何用?!”
他猛地收剑,却未归鞘,剑尖垂地,发出沉重的摩擦声。他看着姚广孝,目光中的风暴渐渐沉淀为一种决绝的冰冷:“孤不杀你...自今日起,免除你在王府一切职司,道衍,你...走吧。”
姚广孝静静地看着朱棣,良久,忽然轻轻叹了一口气。这叹息极轻,却仿佛带着洞悉世情的疲惫与一丝若有若无的怜悯。他并未争辩,也未哀求,只是整了整僧袍,向朱棣恭恭敬敬地行了三跪九叩的大礼,一如臣子拜别君王。
礼毕,他站起身,转身向门外走去。走到门槛处,他脚步微顿,并未回头,只侧目留下最后一句低语,如同谶言般飘散在空气中:
“臣知天道,何论民心...”
言罢,黑色的身影悄然没入门外渐亮的天光中,再无痕迹。
朱棣持剑独立良久,直到那身影彻底消失,才仿佛被抽干了力气般,将剑‘咣啷’一声丢在地上。他踉跄退后两步,跌坐回榻上,叹出一口浊气。
徐妙云从屏风后快步走出,来到丈夫身边,轻轻握住他冰凉的手。她没有说话,只是静静陪伴。方才外间的对话,一字一句她都听得清清楚楚。但丈夫最后的选择,更让她感到一种混合着后怕与欣慰的复杂情绪。
“妙云,孤,做的对吗?”
徐妙云用力握紧他的手,声音温柔而坚定:“如今陛下以诚待我燕藩,王爷以忠义报之,此事大善。道衍大师或许精通谋略,但他算不透也不看重‘情义’二字,自他入府以来,王爷便愈发乖戾,孩子们都不敢与您亲近。今夜家宴,妾身定当精心准备,好好拜见这位胆识过人,才学出众的皇帝侄儿”
朱棣抬起头,眼中血丝未退,却已恢复了清明与坚定。他反握住妻子的手,点了点头。
夜幕垂空,四合如墨,烛光初明,微光堪堪映出檐角暗影。
而“天道,民心”四字,如幽魅潜影在这沉沉夜色里低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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