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时,门外侍从低声禀报:“王爷,道衍大师求见。”
朱棣与徐妙云对视一眼。徐妙云会意,悄无声息地退入内室屏风之后,那里既能避开直接视线,又不妨碍听清外间谈话。
姚广孝走了进来。他依旧一身黑色僧衣,面容平静如古井,先向朱棣合十行礼,然后便静立一旁,一言不发。
这种沉默比言语更富压力。朱棣看着他这位心腹,试图从他脸上找出些端倪,却一无所获。半晌,朱棣自己先打破了寂静,嘴角扯出一丝笑,声音已恢复了平日的沉稳:“道衍啊,你这般模样,倒叫本王猜不透了。有何话,但说无妨。”
姚广孝抬起眼帘,目光平静无波,直接问道:“殿下,陛下亲临北平,甘冒奇险,您以为,他所欲何为?”
朱棣略一思索,决心还是将实情托出,语气含蓄地安抚眼前的黑袍僧:“全叔侄亲情,安我之心;他神似先太子,又有先皇口谕...于公于私,我自当尽心辅佐。”
朱棣又怎会不晓得道衍,也就是姚广孝的心思,可他却已经无心再争。
姚广孝静静听完,缓缓摇头,吐出五字:“殿下,中计了!”
朱棣眉头一皱:“何出此言?”
“陛下此行,看似坦诚,实则只为收买人心。”姚广孝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冷冽,“非止收买殿下您一人之心,更是要收买天下藩王、乃至天下士民之心!他登基未久,根基浅薄,朝中虽多老臣,却难言一心。对各地强藩,更是鞭长莫及。此际亲赴北平,行此险招,实为以小博大——若燕王府俯首称臣,则天下藩王谁敢不从?其威望顷刻可立!然...”
他话锋一转,眼中似有幽光闪过:“若事有不谐,他身死北平——殿下,您便是太祖亲子,先帝胞弟,手握重兵,镇守北疆!届时,依照祖制,殿下便是大明最有力的继承者!陛下此行,无论成败,皆已将殿下与燕藩置于天下目光之焦点,亦将最大的风险与...机缘,亲手送到了殿下面前!”
他向前微倾,声音压得更低,却如冰锥刺骨:“臣请殿下,当机立断!命张玉死守城门,不得走漏半点风声!然后...”他顿了顿,吐出石破天惊之语,“诛杀朱允炆于府中!再以‘清君侧’之名,宣告天下,言陛下为朝中奸佞所害!殿下可起兵靖难,南下除奸,为君父报仇,正本清源!”
“铮——!”
利刃出鞘的龙吟之声骤然响起!朱棣几乎在姚广孝话音落下的同时,已拔剑在手,寒光闪烁的剑尖,稳稳地指在了姚广孝的咽喉之前,只需轻轻一送,便能血溅五步。
朱棣的脸色铁青,眼中风暴汇聚,声音冷得能掉出冰碴:“姚广孝!你要本王,亲手弑杀兄长遗孤,当今天子?!”
姚广孝面对近在咫尺的剑锋,神色竟无半分波动,连眼神都未曾闪烁一下。他平静地迎着朱棣暴怒的目光,声音依旧平稳:“殿下,成大事者,至亲亦可杀,何况隔辈之侄?您莫忘了,您能坐镇北平,令北元丧胆,令朝廷忌惮,靠的难道是心慈手软、优柔寡断吗?此刻一念之仁,或许便是日后满门覆灭之祸根!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住口!”
朱棣厉喝,持剑的手稳如磐石,胸膛却剧烈起伏。姚广孝的话,像毒蛇一样钻入他心底最隐秘的角落,挑动着他深藏的野望与恐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