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河鲜!便宜卖了!再不吃,明儿就化成水了!”一个小贩将一些已经变色的不知何处捞来的臭鱼烂虾投入一口土灶浑水中,卖力地搅拌着。
又路过一个挂着粮字幡的铺子前,声音却古怪得紧。小贩的声音嘶哑,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绝望:
“吃粥啦,吃粥啦,麸糠便宜但是能填饱肚子啊!”
没有任何人吆喝米粮,那曾经支撑生计的精粮,早已从这市集上销声匿迹。
此时一个妇人拽住锦衣卫的衣角,锦衣卫警觉地一望却又赶紧收回自己已发力挥下的手臂。一个女子跪在泥泞里,枯瘦若柴,面上已无半点血色:
“求求各位爷,救救我那孩儿...给口吃的吧,给口吃的这孩子便送你们,让他...长大就好啊。”
朱允炆赶紧转身向景清伸手,景清也是赶紧拽过包袱,遮遮掩掩的取出一块炊饼塞到朱允炆手中,他转头低身把炊饼交给女子。
“快吃吧,你也吃些。”
女子赶紧拽过饼大口嚼着却未咽下,而是将这糊状物,试图用她早已干涸的口咬碎喂给孩子。
可那娃娃早已面色发青,没了呼吸。
还未及朱允炆反应过来,领头一把拽过朱允炆,将其护在身后。
朱允炆则是生平第一次看见饿死的婴儿,他彻底失语,双脚瘫软,慌乱中,他回头望了一眼。
只见两个仆从在那妇人身前,似乎是低头说了什么,那妇人便大声哭嚎起来,其声音撕心裂肺,却又很快淹没在这人潮之中。
可魔音却未停止。
“哥哥卖身!买我吧,买我去救我弟弟,他饿得不行了……”
“卖身葬父母!求哪位好心人赏口棺木!我愿为奴为婢!”
一个女子跪在泥泞里,浑身素衣,旁边躺着两具已经凉透被草席半掩的双亲。
...
终于行至茶肆,那些声音终于远了些。
朱允炆嘴角微颤,已快神智不清几近崩溃,又被茶肆中的一桩买卖拉回了现实。
“你家那女娃,多少钱?”
“三钱,现钱。”
“在这卖身契上画押,人就是我的了,死活与你无关。”一个脂粉擦得有些重的婆姨举着茶盏,微笑着看着眼前的父女。
“好!我这就...只要有钱活命,我...”声音仓促、急切,带着一种近乎变态的悲凉,那是救命的稻草也是绝望的毒药,此时此刻,他身后的女孩儿却衣不蔽体地瑟瑟发抖。
就在男人伸出手准备画押之时,
“一两,这孩子,归我!”
发声的是一个坐在隔壁桌品茶的斗笠青布衣,方唇络眉之人。身后背着一把没鞘的旧刀,腰间别了一本破陋的书卷,朱允炆心想,此人衣着奇异,似文非武的倒是有趣。
“穷酸书生,你方才喝茶的钱都得搜刮半晌,一两?怕是将你卖了也不值这个价吧?哼哼,休要坏老娘的好事。”
那婆姨将茶盏扣在桌案上,振振有词。
布衣青年似乎是被说中了心事,下颚微紧,抿抿嘴唇。“我只有六十文,大叔,你拿去,这孩子不能卖,尤其不能卖给去此等去处,将来落得个下贱的下场。”
婆姨闻言厉声喝道:“呸!狗眼看人低,这女娃儿进了我们春香阁,日后教她琴棋书画、驾驭男人的本事,运气好的还能卖进大户人家做妾!这是她的福分,你懂什么。”说罢赶紧掏出一袋钱,拍在桌上。
“三钱,画押就能拿钱走人。”
那男人犹豫再三还是将钱伸向桌子...
就在此时!一位白袍公子挡在面前,将男人扶起。婆姨刚要发作,两把未出鞘的长刃便已经架在脖子上,将其死死压在木凳上,然后迎上来的便是领队眼中的寒意。
“这位乡亲,我与邻桌的书生是一路的,他说一两,就一两!”朱允炆取出一两碎银,塞进男人手中。
“这钱你收好,孩子我们不要,你也不许卖,带着女儿,寻个住所,重新开始吧。”
男人看着这一个如石头快大小的银钱,哽咽难言地缓缓跪地,猛地磕头。
“我替小女...多谢...大官人再造之恩啊!...”
朱允炆心中绷紧的弦终于松了,而那婆姨早已不知被吓得跑去了何处。白衣公子转身径直走向邻桌的青年,掀起衣袍,坐定前两个仆从便已将木凳擦过一遍。另外一人已买来茶水,倒在一个碗中,恭敬地放在他身前。
“来,我们同饮此杯。”朱允炆单手举起茶碗,敬向那个手中只有清水的布衣。
青年恍惚了一下赶紧恭敬地双手持碗,一磕眼前白衣贵公子的茶碗,便自顾自地一饮而尽。而朱允炆则是微微一笑,半饮了这碗粗茶。
“兄台好豪情,要不是兄台,刚才我真不知该如何救那对父女。”青年说道。
“救一人易,救天下人难。”朱允炆适时感怀道,接着说:“然而阁下肯伸出援手,总好过见义不为,王某佩服。”
听见这位贵公子居然报上姓氏,青年也是赶紧回话。
“王兄,在下韩彦清,彼其之子,邦之彦兮的彦,清白的清。敢问兄台名字为何?”
景清终于兜不住了,这臭小子居然敢和陛下平起平坐,就他这个模样,读书人背了把破刀可真是够有辱斯文的,这还让他拽上了,还邦之彦兮,真把自己当国之栋梁了。朱允炆也是一时被说懵了,说到底,他不知道这邦之彦兮的彦是哪个彦,又不好意思问出口。景清见陛下一时无语,便开口讽刺道。
“我家公子是京中为内廷办事的贵人,你一个布衣,我家公子的名讳岂是你可知晓的!邦之彦兮的彦,莫要往自个脸上贴金啦,方才若不是我家公子为你解围,你又如何自处?如此小事都尚不能处理,还自比国之栋梁,好不狂妄啊?”
这几句话说得韩彦清面红耳赤,却又不知如何狡辩,还是“王公子”出来替他解围。
“掌柜的,莫欺少年穷,岂不闻,士别三日可刮目相看之理?”
见王公子开了口,景清也便不再多言。
这韩彦清倒是来了劲,“老~掌柜”,他故意加重那个老字,表情微贱的撅起一侧嘴角,斜眼看着景清,“您~教训的是。”(声音拖长),一副阳奉阴违的谄媚相。然后又用一个俏皮的表情仿佛自己和王公子很熟的样子,又耸肩抬碗碰了一下桌上王公子的茶碗,又饮下一口清水。
“韩某正欲往北平府投军,路过此地,属实山穷水尽,方才若非王兄,怕是那对父女便真要遭殃,韩某再替他们谢过公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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