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抬起头,看着驺山棋一,那双眼睛里的渴望几乎要溢出来。
“你能抱我一下吗?”
驺山棋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
可她什么都没说出来。
因为她醒了。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驺山棋一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心跳得像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那个女孩的话还在耳边。
“你能抱我一下吗?”
她捂住脸,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她是三尸。
上尸彭踞。
那个女孩,也是三尸。
中尸彭踬。
她们是一体的,不,不是一体,是同源的。都是从道祖那里斩下来的,都是被舍弃的那一部分。
可那个女孩过的,是什么日子?
坟里爬出来,嚼树皮,喝泥水,杀人,青楼,鞭打,凌辱,大火……
她想起照说的那句话。
“那个人心里有好多刀子,插在她心里,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
那些刀子,都是真的。
不是比喻。
是真的。
天亮了。
驺山棋一推开门,往御花园走去。
照已经在假山后面等她了。
“先生。”
“嗯。”
照看着她,没有马上低头。
“先生今天心里有很多颜色。”
驺山棋一没有问是什么颜色,她只是靠在石头上,摇开折扇,望着远处那片被日光晒得发亮的宫墙。
过了很久,她忽然开口。
“照。”
“嗯?”
“昨日那个人,如果她再来找你,你会怕她吗?”
照想了想,摇摇头。
“不会。”
“为什么?”
“因为她心里那些刀子,不是用来捅人的。”照认真道,“是用来捅她自己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照继续说:“她心里有一块地方,很软,软得她自己都不敢碰,所以她用刀子围着那块地方,不让任何人靠近。”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听见了。”照说,“她跑掉的时候,心里在想,那两个女的,不臭。”
驺山棋一愣住了。
不臭。
那个女孩,被书院的小女孩嫌弃“年纪大,身上臭”。她记住了,记了很久很久。久到遇见两个陌生的人,心里想的竟然是她们不臭。
驺山棋一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只是望着远处那片宫墙,折扇在手里握得紧紧的。
接下来的日子,驺山棋一常常出宫。
名义上是带九公主散心,实际上是去那条巷子。
可那个女孩再也没有出现过。
仿佛那一日的相遇,只是一场梦。
但驺山棋一知道不是。
因为那种感觉还在。
那根看不见的线,还连着。
每次靠近那条巷子,那根线就会轻轻地颤一颤,告诉她,那女孩来过这里,她还在附近。她还活着。
直到一个月后的某个黄昏。
驺山棋一独自站在那条巷子里,望着空荡荡的墙角。
那个破碗还在,只是已经碎了,碎片散落一地,被雨水泡得发黑。
她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碗。
那根线忽然剧烈地颤了一下。
她猛地回头。
巷子口,一个小小的身影一闪而过。
跑得比兔子还快。
可这一次,驺山棋一追了上去。
追到城外,追到一片树林里。
那个身影终于停了下来。
她站在一棵老槐树下,转过身来,看着驺山棋一。
还是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黑漆漆的,亮得瘆人。可这一次,那里面少了一些戒备,多了一些别的东西,好奇,警惕,还有一点点期待。
“你追我干什么?”
驺山棋一没有回答。她只是看着那棵老槐树,又看着那个女孩。
“这是你的树奶妈?”
那女孩的眼神变了一瞬。
“你怎么知道?”
“猜的。”
那女孩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你这个人,真奇怪。”
驺山棋一也笑了。
“彼此彼此。”
那女孩看着她,忽然问:“你叫什么名字?”
驺山棋一摇开折扇,遮住半张脸。
“驺山棋一。”
那女孩念了一遍这个名字,然后点点头。
“我叫恶骨。”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恶骨。
驺山棋一心里难受了一下。
那日后,驺山棋一常常去那片树林。
有时候带着照,有时候自己一个人。
恶骨不怎么说话,只是蹲在那棵老槐树下,看着她。偶尔说几句,也都是些有的没的,今天抢了多少东西,昨天打了哪家的狗,前天把谁揍得满地找牙。
驺山棋一也不怎么说话,只是靠在另一棵树上,摇着折扇,听着。
照有时候会开口。
“你心里那些刀子,还疼吗?”
恶骨愣住。
照看着她,认真道:“我听得见,你心里有很多刀子,有的在滴血,有的已经干了,我帮你念个咒好不好?先生教的,能让心里不那么疼。”
恶骨看着她,看了很久。
然后她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声音太小,驺山棋一听不清。
可照听见了。
照弯起嘴角,露出一个小小的笑容。
然后她走过去,在恶骨旁边蹲下,拉住她的手。
恶骨浑身一僵。
她没有挣开。
那一日,暮色四合的时候,驺山棋一带着照回宫。
走出树林,照忽然回头看了一眼。
恶骨还蹲在那棵老槐树下,小小的身影,孤零零的。
照收回目光,看着驺山棋一。
“先生。”
“嗯?”
“恶骨也是先生那种人吗?”
驺山棋一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点点头。
“嗯。”
照没有再问。
她只是攥紧了驺山棋一的手。
走了一会儿,她忽然又说:“先生,恶骨心里那些刀子,今天少了一把。”
驺山棋一低头看她。
照弯起嘴角。
“我觉得,还会再少的。”
驺山棋一没有说话。
她只是望着前方那片渐渐暗下来的天,折扇在手里轻轻摇着。
也许会吧。
也许。
那夜,驺山棋一没有做梦。
但睡着之前,她忽然想起那封信上的话。
“你是道祖斩去的三尸,上尸彭踞。”
“你不是被弃,你是自愿入世历劫。”
“劫满之日,便是归位之时。”
劫满。
归位。
她想起恶骨那双狼崽子一样的眼睛,想起照拉着她的手说“我帮你念个咒好不好”,想起那棵老槐树下孤零零的小小身影。
她想,也许这个劫,还没那么快满。
也许,还可以再慢一点。
第二日,她又去了那片树林。